长平久安(35)
刺进敌人的心脏。
——
申时。
战场安静下来。
五千鲜卑人,死了三千。
剩下的两千逃了。
黎负卿的人,也死了三百。
伤者无数。
藜旭蹲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处理着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兵。
她的手很稳。
一刀一刀地割开染血的衣裳。
一针一针地缝合那些狰狞的伤口。
血溅在她脸上。
她没有擦。
只是继续。
一个伤兵被抬进来。
是熟人。
是那个新来的教习。
他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
胸口一道很深的刀伤。
血还在往外冒。
藜旭蹲下去。
开始处理。
那教习望着她。
嘴唇动了动。
“藜姑娘。”他说。
藜旭没有抬头。
“别说话。”
那教习就不说了。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专注的眉眼。
望着她沾满血的手。
望着她一针一针地缝合他的胸口。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这样望着他。
在他刚来的时候。
那个人话很少。
但教得很认真。
那个人叫张三狗。
已经不在了。
他闭上眼。
没有再睁开。
——
酉时。
藜旭走出帐篷。
天已经暗了。
她站在那里。
望着满地的伤兵。
望着那些呻吟的、沉默的、一动不动的人。
她的手上全是血。
已经干了。
结成一层暗红的壳。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望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进另一顶帐篷。
继续处理下一个伤兵。
——
同一时刻。
黎负卿站在战场上。
望着那些阵亡的士兵。
三百个。
她的人。
她认得其中一些人的脸。
有些是老兵。
有些是新兵。
有些早上还跟她说“将军放心”。
现在躺在那里。
一动不动。
临舟走过来。
在她旁边站定。
“师父。”
黎负卿没有回头。
“嗯。”
临舟说。
“清点完了。”
他顿了顿。
“三百四十七人。”
黎负卿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那些躺着的人。
很久。
她忽然开口。
“久安。”
临舟应她。
“嗯。”
黎负卿说。
“你说,他们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临舟没有说话。
黎负卿说。
“有没有想他们娘?”
“有没有想他们媳妇?”
“有没有想那些等着他们回去的人?”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临舟望着她。
望着她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看见了。
她的手在抖。
握着缰绳的手。
在抖。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
陪她站着。
很久。
黎负卿忽然转过身。
往营地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她没有回头。
“久安。”
临舟望着她的背影。
黎负卿说。
“活着回去的人。”
她顿了顿。
“替死了的人活着。”
然后她走了。
临舟站在原地。
望着她的背影。
望着她一步一步走远。
很久。
他低下头。
望着腕间那条红绳。
先生给他系的。
要他活着。
他活着。
可那些人——
他没有往下想。
他只是把那条红绳转了一圈。
攥在手心里。
攥得很紧。
——
北境大营。
帅帐。
苏长平坐在案边。
舆图还在摊着。
他画的那些线,已经画完了。
他望着那张图。
望着图上那个标着红点的位置。
鹰愁峡以北三十里。
那里在打仗。
他的人在打仗。
他望着那个红点。
望了很久。
帐帘被掀开。
藜旭走进来。
手里端着一碗汤。
还是午时那碗。
早就凉了。
她把汤放在案边。
“先生。”她说。
苏长平没有抬头。
藜旭站在那里。
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望着他眼底那两痕青。
她忽然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终于抬起头。
望着她。
藜旭说。
“师弟会回来的。”
苏长平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沾着血痕的脸。
望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轻。
“我知道。”他说。
藜旭站在那里。
望着他。
望着他弯起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