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34)
黎负卿也望着他。
望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行,”她说,“知道怕就好。”
她转过身。
继续看舆图。
“知道怕的人,才能活着回来。”
——
卯时三刻。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大营门口,三千骑兵已经列队完毕。
黎负卿骑在马上,望着那三千张脸。有些是老兵,脸上带着风霜的刻痕。有些是新兵,年轻得像是刚出学堂。
她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他们。
很久。
然后她举起手。
往前一挥。
“出发。”
马蹄声响起。
三千骑,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涌出营门,往北边流去。
临舟在队伍里。
他握着枪杆,望着前方。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
先生站在营门口。
望着他。
一直望着。
直到他消失在晨雾里。
——
营门口。
苏长平站在那里。
藜旭站在他身后。
三千骑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马蹄扬起的尘土,还在晨光里慢慢飘落。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
望着那片越来越淡的尘土。
很久。
藜旭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没有回头。
藜旭说。
“师弟会回来的。”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那个方向。
风灌过来。
把他的衣袍吹得轻轻晃动。
很久。
他轻轻开口。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
辰时。
苏长平回到帅帐。
舆图还摊在案上。黎负卿临走前用朱砂标出的路线,红得刺眼。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张舆图。
望着那处标着红点的位置。
鹰愁峡以北三十里。
三千人对多少?
军报上说,鲜卑人至少五千。
五千对三千。
他闭上眼睛。
又睁开。
他走到案边。
坐下。
铺开一张纸。
研墨。
提笔。
他写下几个字。
“鹰愁峡地形图。”
然后他开始画。
一笔。
一笔。
很慢。
他的手很稳。
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午时。
伙房送来的饭,他一口没动。
藜旭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他案边。
“先生。”
苏长平没有抬头。
藜旭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望着他笔下那条越来越长的线。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转身。
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
她没有回头。
“先生。”
苏长平没有抬头。
藜旭说。
“汤趁热喝。”
然后她出去了。
苏长平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
未时。
鹰愁峡以北三十里。
战事已经开始了。
黎负卿勒马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前方的战场。
三千对五千。
她的人被围住了。
但她没有动。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
临舟在她身侧。
他的枪上已经沾了血。
不是他的。
是敌人的。
黎负卿忽然开口。
“久安。”
临舟应她。
“师父。”
黎负卿说。
“你怕吗?”
临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早上问过了。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糙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问他今天吃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轻轻开口。
“怕。”
黎负卿没有看他。
“怕什么?”
临舟说。
“怕回不去。”
他顿了顿。
“怕先生等。”
黎负卿点了点头。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我也是。”她说。
临舟愣住了。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侧脸。
黎负卿望着前方。
望着那片厮杀的战场。
“我也有要等的人。”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风声盖住。
“等了很多年了。”
临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陪她站着。
望着那片战场。
很久。
黎负卿忽然举起手。
往前一挥。
“时机到了。”她说。
她策马冲了出去。
临舟跟在她身后。
三千骑,像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