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4)
“先生!”她举着糖,“二哥给的!”
苏长平低头望着那块糖。
他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弯下腰,对陈昀轻声说。
“昀昀,”他轻轻说,“去告诉二哥。”
陈昀仰头。
“告诉什么?”
苏长平轻轻弯起唇角。
“告诉他,”他轻声说,“少喝些。”
陈昀用力点头。
她又一溜烟跑回去。
拽着临舟的袖子,把先生的话悄悄说给他听。
临舟怔了一下。
他抬起头,穿过满堂宾客,望向西侧那道玄衣身影。
先生没有看他。
先生正低头,替一位洒了茶水的宾客轻轻扶正杯盏。
他的动作很轻,很缓。
像在做一件极平常的事。
临舟望着他。
他忽然觉得,方才饮下的七盏酒,也没有那么烈了。
敬完一圈酒,临舟回到苏长平身边。
他面色微红,眼底却清亮。
“先生。”他站定。
苏长平看他一眼。
“醉了吗。”
“没有。”临舟说,“就三盏。”
苏长平没有戳破他。
他只是轻轻说。
“后堂备了醒酒汤。”
临舟摇头:“不喝。”
苏长平看着他。
临舟垂下眼。
“……今日是加冠,”他轻声说,“我想陪着先生。”
后半句说得很轻。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
给临舟让出半边身侧的位置。
临舟站过去。
他们并肩立在那里。
子时,宾客散尽。
苏长平送至府门外。
他立在廊下,望着马车一盏一盏没入夜色。
夜风卷起檐角宫灯的流苏。
身后传来脚步声。
狐裘落在肩上。
苏长平没有回头。
临舟的手指停在系带上。
顿了片刻。
慢慢收回去。
“……先生,”他轻声说,“夜凉。”
苏长平嗯了一声。
他将狐裘的系带拢紧。
然后他转过身。
他看着临舟。
看着他被夜风吹乱的鬓发。
他轻轻抬手。
将那一缕乱发拢到他耳后。
“回去烫个脚,”他轻轻说,“早些睡。”
临舟望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他刚入府,初冬,夜里发了热。
他不敢叫人,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先生端着药进来。
先生在榻边坐下。
没有斥他不叫人。
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喊人。
先生只是轻轻吹凉那勺药。
递到他唇边。
“慢慢喝,”先生轻轻说,“不烫了。”
他那时望着先生。
他想,怎么会有人这样温柔。
他喝了那碗药。
先生没有走。
先生就坐在他榻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拍了一夜。
第二日他的热退了。
先生的眼下多了两道青痕。
他问先生:先生一夜没睡吗?
先生轻轻说:睡了的。
他没有戳破先生。
他只是在心里想。
他要对先生很好很好。
好一辈子。
临舟收回思绪。
他望着眼前为他理着鬓发的先生。
“先生,”他轻声说,“我有一事相求。”
苏长平望着他。
“说。”
临舟沉默许久。
“……不说了,”他道,“待先生生辰那日。”
他退后一步,垂眼立在灯影里。
苏长平看着他的发顶。
“好。”他轻轻说。
他转身往府中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明日晨起,”他说,“你来替我梳发。”
身后没有回应。
苏长平等了一息。
正要迈步,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
那声音很轻。
轻到像怕惊醒了这个夜。
“……是。”
苏长平迈进门槛。
他走在长长的回廊里。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发间那枚青玉簪。
——他今夜便戴上了。
武安五十二年,二月十三。
辰时。
苏长平在书房批一份商道疏议。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先生。”
是青禾。
苏长平没有抬头。
青禾走进来。
他立在案边,轻声道:“先生,早膳备好了。”
苏长平嗯了一声。
他没有搁笔。
青禾没有走。
他立在那里,欲言又止。
苏长平搁下笔。
他抬起头。
望着青禾。
他的目光很轻。
“有什么事?”他轻轻问。
青禾垂下眼。
“……没什么。”他说。
苏长平望着他。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轻轻说。
“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