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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久安(5)

作者:辞萦 阅读记录

青禾抬起头。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你母亲的病,”他轻声说,“可好些了?”

青禾怔住了。

他望着先生。

先生怎么知道——

他昨日只告了半日假,谁都没说。

先生怎么知道他是去侍疾——

苏长平没有解释。

他只是从案头取过一只小匣。

递到青禾面前。

“这里头是几帖药,”他轻轻说,“城西济仁堂的,他家治咳症最灵验。”

青禾望着那只匣子。

他说不出话。

苏长平轻轻说。

“你母亲年纪大了,冬日咳症最熬人。”

他顿了顿。

“往后若需告假,不必只告半日。”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去吧。”

青禾接过那只匣子。

他捧着匣子,立在案边。

很久。

他躬身。

深深一揖。

他没有说话。

只是退出去。

退到门边,他又停下来。

他回头望着先生。

先生已经重新提起笔。

低头批那份疏议。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发间那枚青玉簪上。

很静。

青禾轻轻阖上门。

他走在回廊里。

他忽然想落泪。

他在苏府当差十二年。

先生从不说他做得好。

先生只是在他告假归来时,轻轻问他一句“你母亲可好些了”。

先生从不说他辛苦。

先生只是在他值夜时,让厨房多备一碗热汤。

先生从不夸他。

先生只是记得他母亲有咳症。

先生只是记得济仁堂治咳症最灵验。

先生只是把药一帖一帖备好,放在他手心。

先生什么都不说。

但先生什么都知道。

青禾低下头。

望着怀里那只匣子。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

然后他往厨房走去。

今日早膳,他要给先生多备一碟云片糕。

先生爱吃那个。

午时。

许殉来了。

他是来辞行的。明日他与安永启程往江南。

他踏进书房时,苏长平正在教陈昀描红。

陈昀的字写得不好。

横不平,竖不直。

她趴在案边,一笔一笔描得很慢。

苏长平坐在她身侧。

他没有催促。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看着她把“永”字的捺画描得歪歪扭扭。

他轻轻伸出手。

握住陈昀握笔的手。

“这里,”他轻声说,“慢慢收笔。”

他带着她的手,轻轻描完那一捺。

“对,”他轻声说,“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

像春风拂过初融的雪。

陈昀抬起头。

她望着先生。

“先生,”她问,“昀昀写得好不好?”

苏长平望着她。

望着她亮晶晶的、等夸赞的眼睛。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他轻轻说。

陈昀便笑了。

她低下头,继续描下一个字。

许殉立在门边。

他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叫许殉,是许家不受宠的庶子。

十二岁那年,他和野狗抢食,被人追着打了半条街。

他躲在巷角,浑身是泥,额头破了皮,血顺着眉毛往下淌。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然后有人在他面前蹲下身。

那人穿着干净的浅青深衣,发辫齐整,簪着一枚白玉簪。

他望着许殉。

没有嫌恶。

没有怜悯。

他只是轻轻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

递到他面前。

“你流血了。”他轻轻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

像春风拂过初融的雪。

许殉望着那块帕子。

他没有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干净的东西了。

他的手太脏了。

他怕弄脏了它。

那人没有催促。

他就那样蹲在那里,举着那块帕子。

等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我是苏云蕲,”他轻轻说,“字长平。”

他顿了顿。

“往后你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他把那块帕子轻轻放在许殉膝上。

然后他站起身。

走了。

许殉低头望着膝上那块帕子。

雪白的,干干净净的,边角绣着一枝小小的长蘅草。

他没有舍得用它擦脸。

他把那块帕子叠好,藏在怀里。

藏了很多年。

许殉收回思绪。

他望着案边教陈昀描红的苏长平。

他忽然想。

这个人啊。

他捡了临舟,捡了他,捡了揽月阁里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孩子。

他捡了那么多人。

他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只是蹲下身。

递一块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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