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6)
扶正一朵珠花。
捻去一片青苔。
备一帖治咳症的药。
带一笔描歪的捺。
他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做。
许殉走过去。
他在苏长平对面坐下。
苏长平抬眼看他。
“明日启程?”他轻轻问。
许殉点头。
“东西都备齐了?”
“备齐了。”
苏长平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继续看陈昀描红。
许殉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望着他发间那枚青玉簪。
他忽然开口。
“苏长平。”
苏长平抬眼。
许殉说。
“那年你给我那块帕子,”他说,“我还收着。”
苏长平望着他。
他没有说话。
许殉说。
“洗得很干净了,”他说,“就是边角那枝长蘅草,褪了一点色。”
他顿了顿。
“但还能看出样子。”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许殉望着那弯笑。
他忽然也觉得,明日启程江南,也没有那么让人挂心了。
申时。
临舟从城西大营回来。
他进府时,正撞见青禾端着茶盘从书房出来。
青禾眼眶有些红。
临舟顿住脚步。
“青禾?”他轻声问,“怎么了?”
青禾摇摇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茶盘往临舟手里一塞。
然后转身走了。
临舟捧着茶盘,立在廊下。
他怔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苏长平在案前批公文。
他听见门响,没有抬头。
临舟走过去。
他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
然后退后一步,立在边上。
苏长平批完一份。
搁下笔。
他抬起头。
望着临舟。
望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怎么了?”他轻轻问。
临舟垂下眼。
“……青禾哭了。”他轻声说。
苏长平没有说话。
临舟说。
“先生给了他什么?”
苏长平望着他。
他轻轻说。
“几帖药。”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轻轻说。
“他母亲病了几日。他只告了半日假。”
他没有再说别的。
临舟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先生。
望着先生发间那枚青玉簪。
望着先生案头那方装着糖纸的锦匣。
望着先生批到一半的、为北境军饷请命的疏议。
他忽然想。
先生待青禾,也是这样。
先生待许先生,也是这样。
先生待昀昀,待揽月阁的芙蕖、阿蔌、柳娘——
都是这样。
先生待每一个人都很轻。
轻到那些人常常觉得,自己不过是受了先生顺手的一点照拂。
只有他们这些被先生捡回来的人知道。
先生那不是顺手。
先生是把每个人都捧在手心里。
怕他们摔了。
怕他们冷了。
怕他们饿了。
怕他们疼了。
先生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做。
临舟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说。
“先生待旁人,”他轻声说,“都这样好吗?”
苏长平望着他。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没有。”他轻轻说。
他顿了顿。
“只是见不得人吃苦。”
临舟望着他。
他忽然很想知道。
先生自己吃过的那些苦。
那些他不肯说、从不提、压在二十六年前的苦。
有没有人像先生待旁人一样,待先生?
他不敢问。
他只是轻轻说。
“先生。”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说。
“往后,”他轻声说,“先生吃苦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在。”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望着那眼瞳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他轻轻说。
陈昀在门外探进头来。
“先生!二哥!”她喊,“晚膳好啦!”
苏长平起身。
他走到门边。
又停下。
他回过头。
望着还立在案边的临舟。
他轻轻说。
“久安。”
临舟抬起头。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今日的辫子,”他轻轻说,“编得很好。”
临舟望着他。
望着先生弯起的眉眼。
他忽然觉得。
他这一生。
已经被先生温柔地接住了。
很多很多次。
他轻轻弯起眼睛。
“先生,”他轻声说,“明日我还来。”
苏长平嗯了一声。
他迈出门槛。
陈昀牵着兔儿灯,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