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40)
蓝如心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喝茶。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喝。
把茶喝完。
放下茶盏。
她坐在那里。
望着窗外。
窗外有棵枯树。
光秃秃的。
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许善娶她。
不是因为她是谁。
是因为他要娶一个人。
随便谁都行。
——
武安二十四年,夏。
蓝如心怀孕了。
她把这件事告诉许善的时候,许善正在看书。
他听完,抬起头。
望着她。
望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蓝如心望着他。
那张脸上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
武安二十四年,冬。
孩子生了。
是个男孩。
接生婆把孩子抱给她看的时候,她累得睁不开眼。
只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很小。
她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然后她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门被推开。
许善走进来。
站在榻边。
低头望着她。
“孩子我抱走了。”他说。
蓝如心问。
“叫什么?”
许善说。
“许殉。”
蓝如心没有说话。
许善说。
“往后你见不到他了。”
蓝如心愣住了。
“什么?”
许善望着她。
“你见不到他了。”他又说了一遍。
蓝如心望着他。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冷。
他转身走了。
门阖上的时候,蓝如心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躺在那里。
望着帐顶。
眼泪流下来。
没有声音。
——
武安二十五年,春。
蓝如心试图去找许殉。
她被拦住了。
门口的人说,老爷吩咐了,夫人不能出去。
蓝如心站在那里。
望着那扇门。
门后面有她的孩子。
一岁了。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他会走路了没有。
不知道他会不会喊娘。
她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
武安二十六年,春。
又被拦住。
武安二十七年,春。
又被拦住。
武安二十八年,夏。
又被拦住。
武安二十九年,冬。
又被拦住。
武安三十年,春。
蓝如心不再去了。
她坐在自己院里。
望着那棵槐树。
槐树一年一年地开花。
一年一年地落叶。
她一年一年地老。
她的孩子一年一年地长大。
但她没见过他。
一面都没有。
——
武安三十一年,夏。
蓝如心从下人口中听说了一些事。
听说许殉不在府里住。
听说他被扔在外面。
听说他和野狗抢吃的。
听说他住在巷子里。
蓝如心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喝茶。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喝。
把茶喝完。
放下茶盏。
她坐在那里。
望着窗外。
窗外那棵槐树。
开花了。
白的。
一簇一簇。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
又被拦住了。
“夫人,您不能出去。”
蓝如心望着那个人。
“我要去找我儿子。”
那个人低下头。
“老爷吩咐了。”
蓝如心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那扇门。
很久。
她转身走回去。
坐在窗边。
继续望着那棵槐树。
——
武安三十二年,春。
蓝如心二十三岁。
许殉八岁。
她坐在窗边。
望着那棵槐树。
想着他。
想他今天有没有吃的。
想他今天有没有挨打。
想他今天有没有想娘。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能想。
——
武安三十三年,冬。
听说许殉被人打了。
打得满身是伤。
听说他发着高烧。
躺在破庙里。
蓝如心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绣一块帕子。
针扎了一下手指。
她低头看了看。
指尖沁出一颗血珠。
很小。
她擦了擦。
继续绣。
她绣的是一枝长蘅草。
她娘教的。
绣得很慢。
一针一针。
——
武安三十四年,夏。
许殉九岁。
蓝如心二十五岁。
她坐在窗边。
望着那棵槐树。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他一面。
她低下头。
望着手里那块帕子。
长蘅草绣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