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56)
眼睛慢慢闭上了。
——
藜旭跪在那里。
握着她的手。
望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还带着笑。
很轻。
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她望着她。
望着那张脸。
很久。
她忽然低下头。
在她唇上又落下一个吻。
很轻。
像第一次一样轻。
像最后一次一样轻。
那个吻停在那里。
很久。
她抬起头。
望着她。
“师姐。”她喊。
没有人应。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
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吹向远处。
吹向那些她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苏长平站起来。
望着她们。
望着藜旭跪在那里。
握着那只手。
望着那张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他七岁。
黎负卿十二岁。
她翻墙进来。
朝他招手。
“来!”
他跑过去。
她拉着他的手。
跑到后院那棵槐树下。
他娘站在廊下。
端着两碗绿豆汤。
“跑什么?”他娘笑。
黎负卿说。
“玩!”
他娘把绿豆汤递过来。
“多放糖了。”
黎负卿接过来。
喝了一大口。
抬起头。
冲他娘笑。
“好喝!”
那个笑。
他现在还记得。
和刚才那个笑一样。
他站在那里。
望着黎负卿的脸。
那张脸上还带着笑。
和那年一模一样。
他轻轻开口。
“黎姐姐。”
没有人应。
风吹过来。
有点凉。
他站在那里。
很久。
——
那天下午。
藜旭把黎负卿抱起来。
抱着她往回走。
苏长平跟在后面。
临舟赶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站在那里。
望着师姐抱着师父。
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她们。
望着师父那双垂下来的手。
望着师姐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静。
但他看见了。
她的眼泪一直在流。
没有声音。
只是流着。
他走过去。
跟在她后面。
一直走。
走到天黑。
走到营门口。
走到帅帐里。
藜旭把黎负卿放在榻上。
然后她坐在旁边。
握着她的手。
望着她的脸。
一夜。
没有说话。
——
第二天。
黎负卿下葬。
埋在城外那座山坡上。
藜旭亲手挖的坑。
亲手把她放进去。
亲手盖上土。
临舟站在旁边。
苏长平站在旁边。
许殉和安永也来了。
还有很多人。
那些跟过黎负卿的人。
都来了。
藜旭蹲在坟前。
望着那块新立的碑。
碑上写着:
“护国大将军黎负卿之墓”
她望着那行字。
望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转身走了。
没有人拦她。
——
那天晚上。
藜旭一个人坐在山坡上。
望着那座新坟。
望着那块碑。
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
和那年她站在营门口等师姐回来那天晚上一样亮。
她忽然想起那年。
师姐问她。
“你在看什么?”
她说。
“看月亮。”
师姐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有月亮吗?”
她说。
“有。”
现在她想说。
师姐。
今晚真的有月亮。
你看见了吗?
她坐在那里。
望着月亮。
很久。
她忽然轻轻开口。
“师姐。”
声音很轻。
没有人应。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吹向那座新坟。
吹向那个躺在地底下的人。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她只是想说。
想说那句话。
那句跟了十三年的话。
“我喜欢你。”
她说了。
声音很轻。
没有人听见。
但她说了。
她坐在那里。
望着月亮。
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下山坡。
走进营里。
走进那间帅帐。
榻上空空的。
没有人。
她站在那里。
望着那张空榻。
很久。
然后她躺下去。
躺在那个人躺过的地方。
闭上眼。
眼角有泪滑下来。
她没有擦。
就让它流着。
流进枕头里。
流进那些没有她的夜里。
——
三天后。
藜旭站在帅帐门口。
望着远处。
临舟走过来。
在她旁边站定。
“师姐。”他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