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75)
往南走。
黎负卿的碑在城南那座山坡上。他去年去过,记得路。
记得那棵歪脖子槐树,记得那条拐了三个弯的小路,记得那块立在坡顶的青石碑。
他以为自己记得。
走了一个时辰。
槐树不见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
小路分岔了。
他勒住马,站在那里,望着面前两条一模一样的岔路,
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选了一条。
走了半个时辰。路断了。
前面是一片林子。很深,很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林子。
忽然想,去年这个时候,黎负卿还活着。她在北境,在帅帐里,站在舆图前,说“我不分兵,我就守在这儿”。
现在她躺在某个地方。他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他连她的碑都找不到了。
他下马,牵着马往林子里走。
走了很久。林子越来越深,路越来越窄。
他不知道自巴走到哪里了,只知道往前走。
往前走,总能走出去。他娘说的。
他娘还说,迷路的时候不要慌,停下来,听风的声音。
风会告诉你方向。
他停下来。
听风。
风从东边来,吹得树叶哗哗响。
他站在那里,闭着眼,听那风声,听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往东边走。
走了几十步,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块空地。
空地上有一座坟。坟前立着一块碑。
有人站在碑前,背对着他。黑色斗篷,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很瘦,个子不算太高,像个少女。
苏长平站在那里,没有动。
那个人也没有动。就站在碑前,低着头,望着那块碑。
风吹过来,把斗篷吹得轻轻晃动。
苏长平望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他想走过去,脚抬起来,踩断了一根枯枝。
“啪”的一声。
那个人猛地回过头。
苏长平只来得及看见一张苍白的脸,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着眼熟得很。
像是藜旭的眼睛。
又不完全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
像是看了太多年的东西,像是藏了太多年的东西。
然后那个人跑了。
跑得很快,像只受惊的鹿,一闪就消失在林子里。
苏长平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望着那块碑。
他走过去,在碑前蹲下。
碑上没有字。
空的。他望着那块空碑,望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碑座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他伸手拿出来,是一块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枝长蘅草。
绣完了,整整齐齐的。
他认得这枝草。
这是蓝如心绣的。
他见过,在许殉那里。
许殉把它贴身收着,从不给人看。
现在它在这里,压在一块无字碑下面。
他握着那块帕子,蹲在那里,很久。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特别像是是藜旭的,又不完全是。
藜旭的眼睛很黑,很亮,像荒原上的狼崽。
那双眼睛也很黑,也很亮。但那里面多了一点什么。
多了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站起来,望着那块无字碑。
忽然想起黎负卿最后说的那句话。“让那些姑娘走出来。”
他望着那块碑,望着那枝长蘅草,望着那个已经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下,没抓住。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块帕子重新压在碑座下面,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迷路。
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的马还在原地,低着头吃草。他走过去,翻身上马,往城里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勒住马,回过头。远处是那片林子,那片他迷路的林子。
黎负卿的碑不在那里。他知道。她在那边的山坡上,在那棵歪脖子槐树旁边,在那条拐了三个弯的小路尽头。
他明天再去找。一定能找到。
他转过身,策马进城。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他说的什么,没有人听见。只有那匹马,甩了甩尾巴,继续往前走。
——
苏府。
临舟站在门口,等他。
已经等了很久了。
从早上等到现在。他不知道先生去了哪里,只知道先生出门了,一个人。没有告诉他,没有带他。
他站在那里,望着巷口。
看见那匹马走进来,看见马上那个人。他走过去,在先生下马的时候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
苏长平低头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