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76)
望着他那头白发,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一点他没见过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孩子好像比昨天更瘦了一点,好像比昨天更怕了一点。
“怎么了?”他问。
临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他靠过去,把脸埋进先生颈窝。
苏长平愣了一下。
他抬起手,落在那颗白脑袋上。
“久安?”
临舟闷闷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来。
“先生去哪儿了?”
苏长平说。
“出去走了走。”
临舟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苏长平站在那里,任他抱着。他感觉到那孩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把手落在他发顶,一下一下抚着。
“怎么了?”他又问。
临舟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就是觉得先生走了很久。”
苏长平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揽得更紧了些。
他想起今天那片林子,那条断掉的路,那块无字碑。
想起那双眼睛。
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下,没抓住。
现在也抓不住了。
他只知道,这孩子怕了。
怕他走了。怕他不回来。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他发顶。
“回来了。”他说。
临舟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
那天晚上,临舟没有回自己屋里。
他就坐在书房里,坐在先生旁边,
靠着他的肩。
手里没有拿书,就那么靠着。
苏长平批奏疏,他靠着。
苏长平喝茶,他靠着。
苏长平搁下笔,侧过头望他,
他还靠着。
苏长平没有赶他。
“今天怎么了?”他问。
临舟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就是很想先生。”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脸,望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
只觉得那孩子今天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也靠着他,也黏着他。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像是怕他走掉。
像是怕他不见了。
他轻轻开口。
“久安。”
临舟应他。
“嗯。”
苏长平说。
“我不会走。”
临舟没有说话。只是把他靠得更紧了些。
很久,他轻轻开口。
“先生。”
苏长平应他。
“嗯。”
临舟说。
“你答应我。”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说。
“不管去哪儿,都带上我。”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有一点他从来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孩子很怕。
怕他走。怕他不回来。怕他像师父一样,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好。”他说。
临舟望着他,望着他那弯笑。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暖。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苏长平没有抽开。就让他握着。
——
第二天。
苏长平又去了城外。
临舟跟着他。
两个人骑着马,出了城门。
往南走。苏长平走得很慢,边走边看。
看那棵歪脖子槐树,看那条拐了三个弯的小路,
看那块立在坡顶的青石碑。
他找到了。
他在碑前蹲下,望着那七个字。
“护国大将军黎负卿之墓。”
临舟站在他身后,也望着那块碑。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望着师父的名字。
苏长平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放在碑前。
帕子上绣着一枝长蘅草。绣完了,整整齐齐的。
是他自己绣的。
绣了很久,绣坏了很多块,才绣成这一块。
他蹲在那里,望着那块碑。
“黎姐姐,”他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把帕子吹得轻轻晃动。他伸出手,按住它。
“你托我的事,我在做。
那些姑娘,我在想办法。
让她们走出来,走到外面去,走到你能看见的地方去。”
他顿了顿。
“可能还要很久。但我会做下去。”
他站起来,望着那块碑,望了很久。然后他转身。
临舟还站在那里,望着那块碑。他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走吧。”他说。
临舟点头。
两个人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临舟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远处,林子边上,站着一个人。
黑色斗篷,帽子压得很低。
那个人望着他,他也望着那个人。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很熟悉。
说不上来哪里熟悉,就是觉得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