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82)
“先生。”临舟喊。
苏长平应他。“嗯。”
临舟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苏长平想了想。“腊月初八。”
临舟说。“以后每年腊月初八,都来这儿。”
苏长平笑了。“好。”
临舟说。“每年都来。看灯,看花,看他们。”
苏长平说。“好。”
临舟说。“一辈子。”
苏长平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好。一辈子。”
窗外月光很亮,灯也很亮。和那年加冠礼一样亮,和那年他第一次送簪一样亮,和那年他第一次说“先生”一样亮。和现在一样亮。
一辈子。他们有一辈子。
(待续)
第31章 星象
武安五十三年,腊月初九。
苏长平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雪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雪,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很远,很远,听不清在喊什么。他想走过去,脚抬不起来,雪太深了,埋到了膝盖。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临舟躺在他旁边,白发散落在枕上,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他望着那张脸,望了很久。忽然想起梦里的雪,梦里那个声音,梦里那种被埋住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不重,但一直在。
他轻轻起身,披上外裳,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外面没有雪,院子里的山茶还开着,绯红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他望着那株山茶,望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没有疤,但他忽然觉得那些疤在袖子底下发痒,像要醒过来一样。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临舟在身后动了一下。
“先生?”声音还带着睡意。
苏长平转过身。临舟坐起来了,白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望着他。“怎么了?”
“没事。”苏长平走回去,在榻边坐下,把他按回去。“还早,再睡会儿。”
临舟没有动,就那样躺着,望着他。望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有点凉,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
“先生做噩梦了?”他问。
苏长平想了想。“不算噩梦。只是梦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临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里有担心,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忽然把先生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
“我陪着先生。”他说。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好。”他躺下去,临舟靠过来,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落在他皮肤上,温温的。他闭上眼,那个梦还在脑子里,那片雪地,那个声音,那种被埋住的感觉。但怀里这个人很暖,暖得他慢慢忘了那些,又睡着了。
卯时,苏长平醒了。临舟已经起来了,不在身边。他坐起来,披上外裳,走出寝殿。
院子里,临舟站在那株山茶前面,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久安?”
临舟转过身。手里握着一枝山茶,绯红的,花瓣上沾着露水。他走过来,把那枝花簪到先生鬓边。
“好看。”他说。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孩子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像在确认什么,像在记住什么。他没有问,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进去吧,该用早膳了。”
临舟点头,跟着他走进屋里。那枝山茶还簪在发间,他走一步,花就晃一下,晃得苏长平心里也跟着晃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忽然想,今天好像有点冷,比昨天冷。
辰时,苏长平在书房批奏疏。临舟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手里捧着一卷书。和平时一样,但苏长平觉得今天有点太安静了。窗外没有鸟叫,院子里没有风,连案上的茶都比平时凉得快。他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的,他放下,继续批。
临舟忽然开口。“先生。”
“嗯。”
临舟说。“你昨天做梦了。”
苏长平的手顿了顿。“嗯。”
临舟说。“梦到什么了?”
苏长平想了想。“雪地。很大的雪地,走不出去。还有人在喊我,听不清喊什么。”
临舟没有说话。苏长平转过头,望着他。他低着头,望着手里的书,但书没有翻页。他望着他那张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但他看见了,他握书的手,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