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83)
“久安。”他喊。
临舟抬起头,望着他。
苏长平说。“只是个梦。”
临舟点头。“嗯。”
苏长平说。“没事的。”
临舟又点头。“嗯。”
但他没有再看书。他就那样靠着先生的肩,闭着眼。苏长平没有问他怎么了,只是继续批他的奏疏。批完一份,搁下笔,低头看他。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和梦里不一样。梦里的他眉头是松开的,很安详,但他不喜欢那个梦。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真的。
午时,许殉来了。这回他没有翻墙,走正门,脸色不太好。苏长平在书房见他,许殉坐下来,望着他,望了很久。
“怎么了?”苏长平问。
许殉说。“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苏长平想了想。“没有。”
许殉说。“我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什么。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劲。”
苏长平没有说话。他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那片雪地,想起那个越来越远的声音。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许殉说“不对劲”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许殉又说。“你认识国师吗?”
苏长平摇头。“没见过。怎么了?”
许殉说。“没什么,就是听说他最近常进宫,陛下很信任他。”
苏长平没有说话。许殉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得窗纸哗哗响。苏长平转过头,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株山茶被风吹得乱晃,花瓣落了一地。他望着那些落花,忽然想起那年二月,临舟每天给他摘一朵山茶,他每天簪回他鬓边,说“好看”。那时候花开了满树,现在花落了满地。
他收回目光,望着许殉。“你说国师——”
许殉望着他。
苏长平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许殉想了想。“没见过,听说是修道之人,很年轻,看着柔柔弱弱的,说话也轻声细语。陛下很信他,朝中很多人也信他。”
苏长平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许殉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坐着,喝了一盏凉茶,许殉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
“长平。”
苏长平望着他的背影。
许殉说。“小心点。”
然后他走了。苏长平坐在那里,望着那扇门。小心点,小心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
申时,苏长平去了揽月阁。他没有告诉临舟,一个人去的。柳娘在东阁见他,端来一盏茶,放在案上。
“先生,您脸色不太好。”
苏长平摇头。“没事。”
柳娘望着他,望了一会儿,没有再说,退了出去。苏长平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街。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胭脂的,卖花的,热闹得很。他望着那些人,忽然觉得他们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是觉得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和前天也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的。他放下,从袖中掏出那只烟斗。乌木的,斗钵用得发亮。他装了一斗烟丝,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在他面前散开。他坐在烟雾里,望着窗外那些人,忽然想起那年北境,黎负卿站在舆图前,说“我不分兵,我就守在这儿”。那时候他以为她不会死,她死了。现在他坐在这里,抽着烟斗,望着窗外。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只知道,今天有点冷,比昨天冷。
酉时,苏长平回到府里。临舟站在门口,等他。不知道等了多久,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怎么站在这儿?”
临舟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望了很久,然后靠过去,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苏长平抬起手,落在他发顶,一下一下抚着。
“怎么了?”他问。
临舟没有说话。很久,他才开口。“先生去哪儿了?”
苏长平说。“揽月阁。”
临舟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苏长平站在那里,任他抱着。风从巷口灌进来,有点凉,但他不觉得冷,怀里这个人很暖,暖得他不想松开。
那天晚上,临舟又靠在他肩上,闭着眼。苏长平批着奏疏,批完一份,低头看他。他没有睡着,眉头还是皱着。
“久安。”他喊。
临舟睁开眼,望着他。
苏长平说。“你今天怎么了?”
临舟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先生会走。”
苏长平愣住了。“走?去哪儿?”
临舟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先生会走。”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孩子很怕,怕他走,怕他不回来。他放下笔,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