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88)
他站在那里,望着月亮,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榻边,躺下去。临舟靠过来,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落在他皮肤上,温温的。他闭上眼,那些图还在脑子里转,那些字还在眼前晃。“混沌不灭,轮回不止。”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
武安五十四年,二月十一。
沙州,驿馆。
苏长平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舆图。河西走廊,从沙州往西,经过玉门关,到西域。那条线他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一样,但他今天看着那条线,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觉得那条线太直了,直得不像是真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住。
“进来。”
临舟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走进来,把粥放在案上,然后在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先生。
苏长平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他放下碗,继续望着那张舆图。
“先生。”临舟喊。
“嗯。”
临舟说。“今天还出去吗?”
苏长平点头。“出去。去玉门关。”
临舟没有说话。他知道玉门关,在沙州西边,骑马要一天。那里是丝绸之路的要道,往来的商队都要经过那里。失踪的三支商队,都是从那里出去的。他望着先生,望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开口。“我陪先生去。”
苏长平抬起头,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关心,有担心,有他熟悉的东西。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好。”
卯时,两个人骑着马,出了沙州城,往西走。走了两个时辰,看见那座关隘。玉门关。黄土夯成的城墙,在风沙里立了不知道多少年。城门开着,有商队进进出出,驼铃声叮叮当当的,响成一片。
苏长平勒住马,望着那些商队。有西域的,有波斯,有天竺的,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来的人。他们带着不同的货物,说着不同的话,穿着不同的衣裳。他望着那些人,忽然想起那封信——“有商队失踪,连人带货,无影无踪。”已经三起了。他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这些人里,会不会也有人失踪?会不会也有人,从这里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下马,走进关城。临舟跟在后面。
关城里很热闹。到处是摊子,卖什么的都有。丝绸,瓷器,茶叶,香料,宝石,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东西。苏长平走得很慢,边走边看,看那些货物,看那些人,看那些来来往往的商队。
走到一处拐角,他忽然停下来。前面有一群人,围着什么。他走过去,拨开人群,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黑衣,戴着面纱,看不清脸。身上没有伤,但已经死了。旁边站着一个人,是沙州的官差,正在问话。
苏长平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死人。黑衣,面纱。和昨天送信的那个人一样。他蹲下去,仔细看。那个人面纱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皮肤很白,眉眼很深,不像是中原人。他伸出手,揭开那人的衣领。脖子上有一道纹身,黑色的,弯弯曲曲的,像蛇,又像某种文字。他没见过那种纹身,但他觉得在哪里见过。他说不上来在哪里,只是觉得熟悉。
“先生。”临舟蹲在他旁边,也望着那道纹身。他的脸色有点白。
苏长平转过头,望着他。“怎么了?”
临舟摇头。“没什么。”
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那孩子知道什么。他没有问,只是站起来,走到官差面前。“这人是谁?”
官差摇头。“不知道。身上没有身份文牒,没有人认识他。”
苏长平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死人,那道纹身,然后转身走了。临舟跟在他后面,走到关城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望着那个方向。
“久安?”苏长平喊他。
临舟没有回头。他就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看不见的死人。很久。
“久安。”苏长平又喊了一声。
临舟转过身,走过来。脸色还是有点白,但他没有说话。苏长平望着他,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那眼瞳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他没有问,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有点凉,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走吧。”他说。临舟点头。两个人翻身上马,往回走。
申时,他们回到沙州。驿馆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官袍,是沙州的知府,姓王。他看见苏长平,连忙迎上来。
“苏先生,出事了。”
苏长平下马。“什么事?”
王知府说。“又有一支商队失踪了。第四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