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9)
巳时。
青禾进来添茶。
他走到案边,将凉透的茶盏换走,添上一盏新的。
他的动作很轻。
苏长平没有抬头。
他只是轻轻说。
“青禾。”
青禾顿住。
苏长平说。
“你母亲的病,可好些了?”
青禾垂下眼。
“……好些了,”他轻声说,“先生给的药,吃了两帖,咳便止住了。”
苏长平嗯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别的。
青禾立在那里。
他忽然轻声说。
“先生。”
苏长平抬起头。
青禾望着他。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先生这十二年待他的好。
想说先生从不斥责下人,连书房那方打碎的端砚,也只是轻轻说“不妨事”。
想说先生记得每一个人的难处,从不当面提起,却总在最要紧的时候,轻轻递来一帖药、一碗热汤、一句“可好些了”。
他望着先生温和的眉眼。
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躬身。
“……多谢先生。”他轻声说。
苏长平望着他。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去吧。”他轻轻说。
青禾退出去了。
临舟从角落里抬起头。
他望着那扇阖上的门扉。
他忽然说。
“先生。”
苏长平望向他。
临舟说。
“青禾跟了先生多少年了?”
苏长平想了想。
“十二年了。”
临舟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十二年了。
青禾跟了先生十二年。
他跟着先生,也十年了。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先生,”他轻声说,“我还能跟先生很多年。”
苏长平望着他。
临舟没有抬头。
他只是低着头,望着自己腕间那条磨旧的红绳。
“很多很多年。”他轻声说。
苏长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搁下笔。
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午时。
许殉来了。
他明日启程,今日特地绕来苏府,说要蹭一顿饭。
苏长平没有赶他。
他让厨房多备了一副碗筷。
许殉坐在临舟对面,一边扒饭一边絮絮叨叨。
“江南这趟,少则两月,多则三月。安永说要把那几条商道全走一遍,我劝她少走些,她还不听……”
临舟安静地听着。
偶尔点头。
偶尔应一声“嗯”。
许殉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
他望着临舟。
望着临舟眼底那层淡淡的水光。
他顿住。
“……临久安,”他放下筷子,“你哭什么?”
临舟垂下眼。
“……没有。”他轻声说。
许殉看着他。
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微微泛红的鼻尖。
他忽然不说话了。
他转头去看苏长平。
苏长平正在给陈昀布菜。
他将一块挑净鱼刺的鱼肉轻轻放进陈昀碗里。
“慢慢吃,”他轻轻说,“有刺。”
他的动作很轻。
声音也很轻。
许殉望着他。
望着他发间那枚青玉簪。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重新拿起筷子。
“临久安,”他说,“江南的桂花糖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
“我回来时,给你和先生带一车。”
临舟抬起眼。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多谢许先生。”他轻声说。
许殉摆摆手。
他低下头,继续扒饭。
没有人再说话。
窗外日光正好。
檐下那株海棠,不知何时已开了满树。
申时。
许殉告辞。
苏长平送到府门外。
许殉立在马车边,忽然回过头。
“苏长平。”
苏长平望着他。
许殉说。
“临久安那孩子,”他说,“跟了你十年了。”
苏长平没有说话。
许殉说。
“他看你那眼神。”
他顿了顿。
“你知道像什么吗?”
苏长平望着他。
许殉说。
“像我小时候饿极了,看见食物的眼神。”
他没有再说别的。
他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驶入暮色深处。
苏长平立在府门外。
他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今晨临舟说的那句话。
——我怕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先生就不要我了。
他轻轻垂下眼。
他忽然很想回到十年前。
回到锦鲤街头那个春夜。
他要蹲在那个跪在包子铺前的乞儿面前。
不是问他“和我们走好不好”。
而是告诉他——
我会对你好。
一直对你好。
好到你再也不用怕。
他站了很久。
久到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