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久安(8)
“好了。”他轻声说。
他的声音有些哑。
苏长平望着镜中的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
握住临舟还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
他将它拢在自己掌心里。
慢慢地暖着。
很久。
他轻轻说。
“久安。”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你在廊下坐的那三年。”
他顿了顿。
“我不是不知道。”
“我只是怕。”
临舟怔住。
苏长平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着头,望着临舟的指尖。
那指尖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暖过来。
他轻轻说。
“我怕我走近了,你反而要躲。”
“我怕你只是无处可去,才留在这里。”
“我怕你……”
他顿住。
没有再说下去。
临舟望着他。
望着先生低垂的眉眼。
望着先生轻轻抿起的唇角。
望着先生鬓边那几缕还没来得及编入辫尾的碎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在锦鲤街头。
先生在他面前蹲下来。
用那样轻的声音问他:如意,和我们走好不好?
他那时想。
这个人真好看。
说话也轻轻的。
他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跟这个人走。
他跟了他十年。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此刻他望着镜中先生的眉眼。
他忽然很想告诉先生——
我那年跟着你走。
不是因为无处可去。
是因为蹲在我面前的那个人,有一双这世上最温柔的眼睛。
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轻轻回握住先生的手。
“先生,”他轻声说,“我怕的和你不一样。”
苏长平抬起眼。
临舟望着他。
“我怕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他轻声说,“先生就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怕惊醒了这个晨雾未散的清晨。
“我怕先生只是可怜我。”
“我怕我不配。”
他顿了顿。
“我怕先生……”
他没有说下去。
苏长平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翠绿的眼瞳。
那眼瞳里映着晨光,也映着他自己。
他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傻子。”他轻轻说。
他松开手。
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轻轻放在临舟掌心。
临舟低头。
是一块桂花糖。
糖纸已经皱了。
边角有些泛白。
他认得这张糖纸。
那是他收在匣子里的、六年前先生给他的第一块糖。
他把糖吃了。
把糖纸熨平了。
夹在书里,收了六年。
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到了先生那里。
苏长平轻轻说。
“你收着的那些糖纸,”他轻轻说,“我看见了。”
临舟望着他。
苏长平说。
“你那匣子,藏在书柜最上层。”
他顿了顿。
“有一回你不在,我去南院寻你。”
“看见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
他只是望着临舟。
望着他捧着那块糖纸、指节微微泛白的手。
他轻轻说。
“久安。”
临舟抬起眼。
苏长平说。
“你不是无处可去才留下的。”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你是我的孩子。”
“一直都是。”
临舟望着他。
望着先生弯起的眉眼。
望着先生鬓边那几缕还没来得及编入辫尾的碎发。
他忽然想落泪。
他没有落泪。
他只是低下头。
把那块皱了边的糖纸轻轻收进袖中。
贴着心口的位置。
“……先生,”他轻声说,“早膳想吃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哑。
苏长平望着他。
他轻轻说。
“云片糕。”
临舟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
“先生,”他轻声说,“我很快回来。”
苏长平望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辰时。
苏长平在书房批公文。
临舟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兵书。
今日他没有看书。
他只是坐在那里。
偶尔抬眼,望一望案边的先生。
望一望先生发间那枚青玉簪。
望一望先生笔下那一道道墨痕。
然后他低下头。
不知在想什么。
苏长平没有问他。
他只是批完一份公文,抬眼看一看角落里的白发身影。
那身影每次都与他的目光相遇。
然后飞快地垂下去。
耳尖又红了。
苏长平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他收回目光。
继续批下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