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百种死法(25)
天欲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跟前,将他扶起。
可颜琢只是盯着他,一遍遍的重复:“我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天欲雪垂眸看着他,喉结微滚,向来平静的眉眼间,难得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不忍,却终究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他只能收紧手臂,想让颜琢靠在自己肩头,颜琢没有挣扎,也没有依着他,只是依旧怔怔地望着前方那片刺眼的红绸,眼泪汹涌地漫出眼眶,一遍又一遍,喃喃地重复着那句绝望的话,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轻,最后只剩细碎的哽咽。
“再也见不到了……”
颜琢垂着眼,看着满府未撤的红绸,看着一群手足无措、等着他拿主意的下人。
侯府要撑,灵堂要设,亲人尸骨未寒。
他绝不能倒。
他轻轻挣开天欲雪的手,脚步虚浮地迈上台阶,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先……把这些红的,都摘了吧。”
他没有问以后怎么办,也不敢想。
只是一步一步,走进这本就是囚笼的侯府。
天欲雪站在原地,看着他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沉默良久。
悲欢离合,是人之常情,他一直是知道的,可看着眼前人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心中竟出现了一抹痛色。
他竟也会感同身受了吗?
颜琢走进府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从此,世间再无庇护他的屋檐,只有他自己,撑着一片残破的天。
第16章 满门忠骨,无处可归
可颜琢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白事要办,可他连个可祭之物都没有。
他的父母、兄长皆没有尸体,设不了棺椁。
而他们离府十年,府中亦没有他们的衣冠,旧物。
颜琢痛苦的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指腹擦得眼角泛红,哑声吩咐跪在一旁啜泣地的管事:“起来,设灵堂。”
“不用备棺木,不用备衣冠,什么都不用。去取灵牌来,字……我亲自刻。”
跪在地上的管事一怔,眼泪流得更凶,哽咽着应下,连忙起身去张罗。
灵堂很快设好,空荡荡的堂中,只摆着两张长条案几。
颜琢摒退旁人,握起刻刀,指尖被划破也浑然不觉,一刀一刀,颤抖着,将至亲名讳深深刻进木牌。
刻毕,他才捧着冰冷的木牌,郑重供在案上。
没有祭品,没有可拜的衣冠,更没有可葬的坟冢。
随后,他缓缓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
他垂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苍白的脸,脊背依旧挺着,不肯有半分佝偻。
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从喉咙里漏出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千里孤魂,无处话凄凉。
为朝廷征战一辈子,如今连尸首都没有。
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磕了一遍又一遍,泪水无声地浸湿青砖,在心里一字一句默念:我来接你们回家了。
云帆赶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无法面对,疯了的骑马跑去扬州,可他赶到时,楚军早已跑了,也带走了颜兆丰他们的尸体。
他颓然跪在颜琢的身侧,扫了一圈牌位,却见牌位角落,赫然立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牌子,那是他哥哥云棹的。
颜琢竟然把外姓人,放在颜氏灵堂吗?
那是何其尊容。
“你怎么……?”云帆喉头滚动,艰涩地开口。
“你和天欲雪,是我世间仅存的亲人了,他是我父亲养大的,是你哥,也是我的哥哥。”颜琢依旧跪在原处,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牌位。
云帆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颜琢。
这是侯爷唯一的血脉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颜琢惨然一笑。
“我会像兄长守护侯爷一样,守着你。”云帆坚定的道。
宫中很快来人,传了皇帝的口谕。
宫中传旨的内侍拖着尖细的嗓音,宣完那几句不痛不痒的抚慰,捧着盒子的手却微微发抖。
他望着堂中孤零零跪在灵前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不忍,终究还是将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免死金牌,亮的刺眼。
“陛下念侯爷忠君殉国,特赐此牌,侯府世子颜琢,可免一次死罪,以示天恩浩荡。”得福偷偷抹了一把泪,念道。
满场死寂。
颜琢跪在灵牌前,指尖攥得发白,喉间一阵发腥。
没有追赠,没有厚葬,连一句冠冕堂皇的体恤话都没有。
为国数十载,换来的竟是一块免死金牌。
得福站在一旁,看着少年单薄挺直的背影,心中满是酸楚。
这孩子再皮,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