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122)
大年三十那天,霍知书真的歇了。
他哪也没去,就待在院子里。早上帮张婶劈柴,中午陪林砚贴春联——春联是沈青甫写的,字迹端正有力,上联“青石山下春风暖”,下联“百姓家中笑语多”,横批“天下太平”。
林砚站在梯子上贴横批,霍知书在下面扶着梯子。
“歪了。”霍知书说。
“往左还是往右?”
“往左。”
林砚往左挪了挪。
“过了,往右一点。”
“你到底行不行?”林砚低头看他。
霍知书仰着头,嘴角微微扬着。
“行。”
林砚瞪了他一眼,把横批贴正,从梯子上跳下来。
“贴好了。”
霍知书看着那四个字——“天下太平”,沉默了片刻。
“会实现的。”他说。
林砚知道他说的是天下太平。
“会。”林砚说。
那天下午,沈青甫来了。他穿着一件新做的棉袍,手里拿着一壶酒。
“将军,公子,过年好!”
“过年好。”林砚接过酒壶,闻了闻,“桂花酒?”
“今年新酿的,张婶说比去年的好喝。”
他们在院子里坐下,倒上酒。霍承锦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酒,不喝,就那么捧着。忘朔蹲在他肩上,也歪着头看那碗酒。
“阿承,喝啊。”沈青甫举杯。
霍承锦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林砚问。
“辣。”
沈青甫笑了:“酒哪有不辣的?”
霍承锦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
影三是傍晚来的。他刚从北边回来,风尘仆仆,棉袍上全是土。他走进院子,把一封信递给霍知书。
“镇北侯的。”他说,“韩文昭写的。”
霍知书接过信,展开。林砚凑过去看。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清秀,像教书先生写的:
“霍王如晤。新年将至,北地苦寒,望珍重。韩某有一言相告:镇北侯非明主,韩某早已知之。然韩某亦有苦衷,不能即去。待来年春暖花开时,或有转机。勿念。——韩文昭。”
林砚看完信,抬起头,看向影三。
“他在示好。”
影三点头。
“但他还不能走。”霍知书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有苦衷。”
“什么苦衷?”林砚问。
影三沉默了一瞬。
“他的家眷在镇北侯手里。”他说,“老婆,孩子,都在幽燕。他走不了。”
院子里安静了。
林砚想起韩文昭那天被自己戳穿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复杂。原来他的痛处,是家眷。
“那如果我们打下幽燕,救出他的家眷——”林砚说。
霍知书看了他一眼。
“他就归顺。”
林砚点头。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
“打幽燕之前,先要打镇北侯。打镇北侯之前,先要断他的粮。断粮之前,先要等阿承动手。”
霍承锦放下酒碗。
“我等得了。”他说,“粮草在怀远仓,跑不了。”
霍知书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年夜饭摆了两桌。屋里一桌,院子里一桌。所有人都来了——张婶、栓子、老赵、刘伯、沈青甫、霍承锦、影三,还有那些从清水县跟来的工匠和士兵。挤得满满当当,站都站不下。
霍知书端起酒杯,站起来。
“诸位。”
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一年,辛苦大家了。”
没有人说话。
“明年,还有硬仗要打。但我不怕,因为你们在。”
他顿了顿。
“干了。”
“干——!”所有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砚也喝了,这次没有咳嗽。桂花酒是甜的,不辣,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忘朔蹲在桌上,面前放着一小碟饺子碎屑,它啄一口,抬头看看大家,再啄一口。
“忘朔也过年了。”栓子笑着说。
忘朔抬起头,叫了一声。
“咕。”
像是在说:过年好。
所有人都笑了。
那天夜里,鞭炮声响了很久。不是火药做的鞭炮,是竹子——把竹子扔进火里,烧得噼啪响,叫“爆竹”。栓子带着几个士兵,抱了一大捆竹子扔在篝火里,烧得满院子都是竹香。
林砚坐在篝火旁边,抱着忘朔,看着那些飞溅的火星。霍知书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林砚的手。
“霍知书。”
“嗯。”
“你说,明年的这个时候,天下太平了吗?”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
“快了。”
林砚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天下那么大,怎么可能一年就太平了?可他没有拆穿。
“好。”他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一起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