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157)
霍知书从船上下来时,身上有四个地方在渗血:左臂被碎木片划了一道,右小腿被炮弹碎片擦伤,后背有一块淤青,左手虎口被刀刃割破。他自己走到帅帐,林砚已经把药膏和白布准备好了。两个人没有说话,一个上药一个包扎,动作很快。
外面造船工场的锤声响起来了。“虎威”被拖进船坞,顾海生光着上身,左肩缠着白布,用右手指挥工匠检查龙骨。
伤员的呻吟声从药房方向传来,刘伯的剪刀在灯下一闪一闪。忘朔蹲在帅帐门口,歪着头往里看。
林砚把霍知书身上最后一处伤口缠好,站起来。
张婶把粽子热了两遍,又凉了,林砚端了一碗粥去药房。沈青甫半靠在枕头上,左眼肿得像桃子,额头的白布上渗出一片淡黄色——刘伯说那是组织液,不是血。
“周远山的肩膀怎么样?”沈青甫接过粥碗。
“缝了十一针。”
顾海生在造船工场没回来。韩文远送饭过去时,他正站在船坞边,用右手比划龙骨的修补方案。韩文远把碗递过去,顾海生左手抬不起来,只能用右手接住,靠在柱子上吃。
系统在霍知书睡下后更新过一次。林砚没睡着,听见系统说:“当前进度88%,大船重伤,水军损失过半。距离100%还差12%。”
他翻了个身,忘朔从枕边飞起来,落到他胸口上,缩成一团。
第63章 对峙
端午后的第三天,造船工场的锤声没有停过。“虎威”的龙骨裂口被两根新木料从两侧夹住,像骨折的腿打了夹板。顾海生左肩吊着布条,用右手指挥工匠往木料之间塞麻丝、灌桐油。每灌一层,就用锤子夯紧,等干了再灌下一层。他的左肩伤口在第二天就发了炎,刘伯用刀片划开红肿的皮肉,挤出一包黄脓。顾海生咬着木棍,一声没叫。
沈青甫的额头拆线了。七针,针脚密得像缝麻袋。刘伯说再深一寸就见到骨头了。沈青甫对着铜镜看那道疤痕,从左眉尾斜插进发际线,像一条蜈蚣。他把头发放下来,遮住了。“军师还怕破相?”韩文远端水进来。沈青甫撩起头发,又把蜈蚣露出来。“留着,以后跟人说这是被炮弹啃的。”
周远山的手臂缝线还没拆,但他已经不用布条吊了。每天早上在校场练左手刀,右手握刀,左手辅助,刀锋砍在木桩上,木屑飞溅。左臂用力时,缝线处的皮肤鼓起一条棱,红紫色,微微发亮。练完了,自己去药房让刘伯换药。
影三每天来校场看周远山练刀。他不说话,拄着木棍,站在场边。周远山收刀时,他转身走,木棍戳在沙土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坑。霍承锦有一次问他:“你看什么?”影三说:“看他的手。”周远山的左手原先不会用刀——他不是左撇子。影三在安王府见过一个伤了右臂的杀手,练了三个月左手刀,后来杀的人比右手还多。他把这事告诉周远山。周远山听完,当天下午把右手刀换到左手,从劈桩开始重新练。刀刃砍在同一个凹痕里,震得左臂缝线处渗出血珠。
霍承锦去帅帐找霍知书。“哥,周远山的手又裂了。”
霍知书正在看舆图。“让他裂,裂着裂着就结实了。”
海面上的对峙没有停。吴王的船队每天清晨出港,在河口以东二十里处列阵,傍晚撤回。霍家军的探子回报,吴王旗舰的桅杆换了一根新的,比原来的细,帆也小了一圈。船尾炸开的洞用新木板补上了,桐油刷了三遍,在海面上反光。
“他的船修得比我们快。”沈青甫指着舆图说。
顾海生摇头。“他那是应急补,不是正经修。细桅杆撑不了满帆,大风天不敢出海。船尾的补丁是新木板,没有阴干,过两个月就会翘。”他顿了顿,“我们的龙骨是正经修,虽然慢,但修好之后跟新的一样。”
霍知书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他等不了两个月,南洋的炮厂已经没了,他的炮打一发少一发。我们拖得越久,他的炮越废。”
周远山从校场赶来,左臂上的白布洇出新鲜的血迹。“将军,末将请战。趁他的船没修好,夜里摸进去。”
“怎么摸?”
“从北面浅滩。大船进不去,小船能进。末将带三十艘小船,火药罐管够。炸他的码头,烧他的船坞。”
沈青甫反对。“上次炸码头,他的巡逻船已经有了防备。夜里灯火通明,船坞周围加了木栅,小船靠不上去。”
“那就白天打。”周远山说。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霍知书看着舆图上吴王主港的位置。“再等十天。等大船修好,正面打。”
周远山低下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