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28)
栓子每次看见林砚,都要念叨一遍这句话。林砚已经懒得纠正了,只是笑笑,摸摸忘朔的头。
忘朔这一个月长大了不少,羽毛从灰扑扑的变成了浅褐色,眼睛也更亮了。它依旧黏林砚,白天蹲在他肩上,晚上睡在他枕边,偶尔夜里飞出去,天亮前准回来。
有时候林砚会想,它飞出去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直到那天晚上。
林砚是被忘朔的叫声吵醒的。
那叫声和平时不一样——尖锐,急促,像是报警。林砚睁开眼,看见忘朔站在窗台上,不停地叫,不停地扑棱翅膀。
“怎么了?”
忘朔飞过来,叼住他的袖子往外拉。
林砚的心猛地一紧。
他披上衣服,跟着忘朔往外跑。
月光很亮,把村子照得清清楚楚。忘朔在前面飞,一会儿就不见了,又飞回来,生怕他跟不上。
一直跑到村外,跑到那条通往青石山的路边,忘朔才停下来。
它蹲在一棵树上,低头看着什么。
林砚走过去,借着月光,看清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林砚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他把那人翻过来,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十八九岁,五官英俊,却沉闷得像一块石头。他闭着眼,眉头紧皱,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林砚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只手紧紧攥着什么,即使昏迷了也没有松开。
他轻轻掰开那只手——
半块玉珏。
树叶的形状。
林砚愣住了。
他想起霍知书说过的话——他弟弟走失的时候,带着半块树叶形状的玉珏。他自己也有一半,合起来是个完整的树叶。
他猛地低头,看向那人的左臂。
袖子被血浸透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林砚记得——霍知书说过,他弟弟小时候被烫伤,手臂上有一块像树叶一样的疤痕。
他没有犹豫,轻轻卷起那人的袖子。
一道疤痕露出来。
树叶的形状。
林砚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张和霍知书有五分相似的脸——
“忘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去叫霍知书。”
忘朔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
林砚跪在地上,守着那个昏迷的人,守着那半块玉珏,守着那道树叶形状的疤痕。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
远处的村子里,传来狗叫声。
霍知书来得比林砚想象的快。
马蹄声由远及近,十几个人策马而来,火把照亮了夜空。霍知书第一个跳下马,跑到林砚身边。
“怎么了?”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半块玉珏递给他。
霍知书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猛地一颤。
那半块玉珏,和他怀里那半块一模一样——不是好玉,甚至有些粗糙,可那树叶的形状,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猛地蹲下来,看向地上那个人。
月光下,那张脸年轻而沉默,和他自己有五分相似。
霍知书伸出手,颤抖着,卷起那人的袖子。
树叶形状的疤痕。
火光跳动,照亮那道疤痕,也照亮霍知书的脸。
那张永远冷静、永远坚硬、永远像刀锋一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林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杀伐决断,不是强悍冷酷,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随时会碎掉的……颤抖。
“阿承……”
霍知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他伸出手,把那个人——霍承锦——轻轻抱进怀里。
林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看着霍知书抱着那个昏迷的少年,看着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看着他把脸埋进那人的发间,听见他压抑着的声音:
“哥找了你十六年……”
林砚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转过头,看向夜空。
忘朔不知何时飞了回来,蹲在他肩上,安安静静的。
风吹过,带来田野里的气息。远处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唱着什么古老的歌谣。
林砚站在那里,站在月光下,站在那些人旁边,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话——
猫头鹰认家。
认了家,就会守家。
忘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这个人会来,知道他是谁,知道他需要被找到?
忘朔轻轻地叫了一声。
“咕。”
像是在说:是。
又像是在说:你们都是我要守的家。
第10章 兄弟
霍承锦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药味。
很苦,很涩,像是某种树皮熬出来的东西。他动了动手指,发现浑身都疼——尤其是胸口和左臂,像是被人用钝刀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