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29)
他睁开眼。
陌生的房梁,陌生的窗户,陌生的光线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这是哪儿?
他想起昏迷前的事——他从安王府出来,奉命去青石山探查。路上遇到一队人,不是霍家军,也不是安王的人,是第三方。他们埋伏在路边,对他动了手。他杀了三个,伤了两个,自己也中了刀,拼死逃出来,最后……
最后怎么了?
他记不清了。
“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霍承锦猛地转头,手已经摸向腰间——空的。他的刀不见了。
床边坐着一个年轻人,青衫,长发,眉眼温润,像一尊悲天悯人的菩萨。他肩上蹲着一只猫头鹰,正歪着头看霍承锦,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别动。”那年轻人说,“你伤得很重,刘伯刚给你上完药,再动伤口就裂了。”
霍承锦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他在安王府当了十六年杀手,见过的面孔不计其数,记住的却很少。但这个人的脸,他记得——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林砚。”那年轻人说,“你呢?”
霍承锦沉默了一瞬。
“影十七。”
林砚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奇怪。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名字,又像是透过这个名字在看别的什么。
“影十七。”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霍承锦皱了皱眉。
这个人太平静了。他见过太多人——害怕的,厌恶的,敬畏的,谄媚的。可这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是你救的我?”
“算是。”林砚说,“我的鸟发现了你。”
他伸手摸了摸肩上那只猫头鹰的头。猫头鹰舒服地眯起眼,发出轻轻的叫声。
霍承锦看着那只鸟,忽然想起昏迷前隐约看见的——一个灰色的影子在头顶盘旋,一直在叫,像是在召唤什么。
“它带我去的。”林砚说,“你运气好,它那天晚上正好飞出去。”
霍承锦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杀手,被一只鸟救了,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你先休息。”林砚站起身,“等会儿有人来看你。”
霍承锦心里一紧。
“谁?”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霍承锦躺在那儿,看着陌生的房梁,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有人来看他。谁?霍家军的人?他们知道他是谁吗?知道他是安王府的杀手吗?
他的手悄悄攥紧。
不行,得走。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胸口的伤太深了,根本动不了。
该死。
他闭上眼,放弃了这个念头。
既然走不了,那就等。等人来,看是谁,看要干什么。
他是杀手,不是第一天入行。什么场面没见过?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霍承锦睁开眼,看向门口。
门帘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很高,很壮,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佩着刀。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轮廓。
那人走到床边,站定了。
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照亮了他的脸。
霍承锦愣住了。
那是一张和自己很像的脸——眉眼,鼻梁,轮廓,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又有哪里不一样,太硬,太冷,像刀锋,像寒冰。
那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霍承锦看着那人,也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鸡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快得不像自己。
“你叫什么?”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压着什么。
霍承锦张了张嘴。
“影十七。”他说。
那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问的是真名。”
霍承锦沉默了。
真名。
他有真名吗?
走失的时候他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安王的人捡到他,给他起名叫影十七,他就叫影十七。十六年了,没有人问过他的真名,没有人想知道他的真名。
“没有。”他说。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边。
半块玉珏。树叶的形状。
霍承锦的目光落在那半块玉珏上,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也挂着半块,从记事起就挂着。安王的人说那是他走失时就带着的,可能是他找回家人的唯一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