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30)
可他的那半块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你找这个?”
那人的声音响起,手里多了另半块玉珏。
霍承锦愣住了。
那人把两半块玉珏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
一片完整的树叶。
霍承锦看着那片树叶,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六年了。
他十六年没见过这片完整的树叶。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走失的时候他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片树叶,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
他说不出话。
那人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沉,很深,像是藏了十六年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
“我姓霍。”那人说,“霍知书。”
霍知书。
霍知书。
霍家军的将军,安王心心念念要除掉的人,他奉命来探查的人——
他的哥哥。
霍承锦想起那些模糊的记忆,小时候隐约记得自己有个哥哥,但不记得长什么样,不记得叫什么。后来时间久了,连“有个哥哥”这件事都变得模糊起来,像一场梦,醒了就忘了。
可现在——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不记得……”
“不记得没关系。”霍知书说,声音也很低,像是压着千言万语,“我记得。”
霍承锦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很像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个人站在床边,逆着光,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岁那年,他第一次杀人。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安王的人让他杀的,说是考验。他下不去手,被人按着脑袋,逼着他把刀捅进那个孩子的肚子。那孩子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一直看着他。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包括那个孩子的脸,包括自己的过去,包括——
包括那个模糊的、一直想不起来的“哥哥”。
“你的手。”霍知书忽然开口。
霍承锦低头,看见自己攥紧被子的手。
那只手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抖。
“阿承。”
霍知书喊了一声。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深处。
阿承。
没有人这样喊过他。影十七不是名字,是代号,是工具,是安王手下的一条狗。可“阿承”——
那是人才能拥有的东西。
霍承锦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霍知书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他看见那只手——那只攥着半块玉珏的手,也在抖。
“哥找了十六年。”霍知书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从你走失那天开始,找了十六年。”
霍承锦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十六年。
他当了十六年的杀手,杀了无数的人,做了无数的事。可他的哥哥,找了他十六年。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我不记得……我不记得你,不记得家,不记得任何事……”
“不记得没关系。”霍知书说,“我记得就够了。”
他走近一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霍承锦。
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像——
像眼泪。
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弟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落在霍承锦的肩上。
那只手很重,很烫,像很多次落在林砚肩上那样。
“回来就好。”他说。
霍承锦没有说话。
他只是躺在床上,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只落在他肩上的手,看着那片合在一起的树叶玉珏。
眼眶忽然热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十六年了,没有人碰过他这样——不是打,不是骂,不是命令,只是轻轻地,落在肩上,说“回来就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抬起手,握住了那只落在他肩上的手。
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的,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门帘轻轻动了一下,林砚的脸探进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忘朔蹲在他肩上,也探着头往里看,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咕。”它轻轻地叫了一声。
像是在说:真好。
林砚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转身离开。
屋里,只剩下那两兄弟。
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手却握在一起,紧紧的,再也不分开。
那天晚上,林砚没有去打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