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71)
可霍知书说“七天之内,援军到”,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笃定,像真的一样。
他在骗人。
他在骗那些人,让他们以为有希望,让他们愿意守七天。
林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干净,没有杀过一个人。
他帮不了他。
那天下午,林砚去找了沈青甫。
沈青甫在营帐里写东西,看见他来,放下笔。
“公子,有事?”
林砚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援军,对不对?”
沈青甫的手顿了一下。
“将军说——”
“他在骗人。”林砚打断他,“你也知道。”
沈青甫没有说话。他看着林砚,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公子,”他说,“您知道将军为什么要这么说吗?”
“为了让士兵有士气。”
“不止。”沈青甫的声音很低,“是为了让您安心。”
林砚愣住了。
“您在这儿,将军就不能输。”沈青甫说,“他得让您觉得能赢。所以他说有援军,说能守住,说七天。他不是说给士兵听的,是说给您听的。”
林砚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说给他听的。
那个人两只手都用不了,肩膀上还插过箭,身上还有没愈合的刀伤。八百人对三千人,明明知道打不过,还在说“能守住”。
不是给士兵听的。是给他听的。
“沈青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稳,“有什么我能做的?”
沈青甫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公子,”他说,“您已经做了很多了。”
“不够。”林砚说,“我要做更多。”
沈青甫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有光。
“公子,”他说,“您和将军,真是一模一样。”
林砚愣了一下。
“一样犟。”沈青甫说。
那天晚上,林砚去找霍知书。
霍知书在帅帐里看舆图,用的是没受伤的那只手,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青石山到江边,从江边到安王府。他的动作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很久,再继续。
“霍知书。”林砚站在帐门口。
霍知书抬起头。
“没有援军。”林砚说,“对不对?”
霍知书没有说话。
林砚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七天之内援军到,是骗人的。是骗我的。”
霍知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
林砚以为他会否认,会找借口,会说“你怎么知道的”。可他没有。他只是看着林砚,说“是”,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为什么?”林砚问。
霍知书低下头,看着舆图。
“因为你怕。”他说,“你怕我回不来。你怕阿承回不来。你怕那些人会死。”
林砚没有说话。
“我不能让你不怕,”霍知书的声音很低,“可我至少能让你觉得,有希望。”
林砚坐在那里,看着他缠满白布的肩膀,看着他吊在胸前的左臂,看着他眼下青黑的影子。
“霍知书,”他说,“你这个傻子。”
霍知书抬起头。
林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烫,指节粗糙,虎口有老茧。
“没有援军就没有援军。”他说,“八百人就八百人。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守。守不住——”
他顿了顿。
“守不住也得守。”他说,“我陪你。”
霍知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可眼睛里有光。
“好。”
那天夜里,林砚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睡在帅帐里,睡在霍知书旁边。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床上,霍知书受伤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林砚。”霍知书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那个梦——”
“什么梦?”
“土地庙,土豆,谷种,铁矿。”霍知书顿了顿,“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
林砚沉默了很久。
“我说不清楚。”他说,“就像……有人给。我做了一些事,他就给一些东西。”
“做什么事?”
“帮人。”林砚说,“帮人活下去,帮人过好日子。帮得越多,给得越多。”
霍知书没有说话。
“你信吗?”林砚问。
“信。”霍知书说,“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我就信了。”
林砚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霍知书。”
“嗯。”
“你就不怕我是骗子?”
“骗我什么?”
林砚想了想。
“骗你帮我完成任务?”他半开玩笑地说。
霍知书沉默了一瞬。
“什么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