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70)
他转过头,看着林砚。
“林砚,你不是什么神仙。可你是他们的希望。”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新添的伤疤,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怕失去什么的东西。
林砚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忘朔。忘朔已经睡着了,小胸脯一起一伏,暖暖的。
“霍知书。”他说。
“嗯。”
“我不是希望。”他说,“我只是一个人。”
霍知书没有说话。
“我也会怕,也会累,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办。”林砚的声音很轻,“平阳县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怕你回不来。我怕阿承回不来。我怕那些人——那些叫我公子的人,会死。”
他抬起头,看着霍知书。
“我不是希望。我就是一个人。”
霍知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那只手没受伤,可还是烫的,落在林砚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在哄孩子。
“那就当一个人。”他说,“人也没关系。”
林砚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和第一次接住他的时候一样。
“我陪着你。”霍知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砚闭上眼。
“好。”
那天夜里,林砚做了一个梦。
不是土地庙,不是铁矿,不是红薯。是他自己的家——那个回不去的世界。他站在家门口,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厨房里有炒菜的声音,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他走进去。
饭桌上摆着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野菜。和他今晚吃的一模一样。他爸坐在桌边,正在盛饭。他妈从厨房里端出一盆汤,看见他,笑了。
“回来了?”她说,“瘦了。”
林砚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忽然泪流满面。
“妈。”他喊。
他妈没有听见。她只是把汤放在桌上,招呼他爸吃饭。
林砚走过去,想碰碰她,手却穿过了她的肩膀,什么也没碰到。
他站在饭桌旁边,看着他们吃饭,看着他们说笑,看着他爸给他妈夹菜,看着他妈给他爸盛汤。
“爸。”他说,“妈。”
他们听不见。
林砚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泪一直流。他想留下来,想再看一会儿,再听一会儿。可他知道,他该走了。
“我走了。”他说,“我找到家了。有人等我。”
他转身,走出门。
门外不是他熟悉的街道,是青石山。月光下,一个人站在山脚下,逆着光,看不清脸。
“林砚。”那个人喊他。
林砚走过去。
“我回来了。”他说。
那个人伸出手,落在他肩上。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霍知书不在身边,可枕头上还有他的气息,铁锈味和皂角香。
林砚躺在床上,看着房梁,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他没有擦。
那天上午,霍知书在军营里召集了所有人。
林砚坐在角落里,忘朔蹲在他肩上。霍承锦拄着木棍站在霍知书旁边,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神很亮。沈青甫摊开舆图,扇子点在上面。
“三千人,从北边来,过了江,最迟七天到。”沈青甫的声音很平静,“我们现在能打的兵,满打满算八百人。”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八百对三千。”有人低声说。
“打不了。”另一个人说。
霍知书坐在上首,右肩缠着白布,左臂吊着布条,可背脊挺得笔直。
“打不了也得打。”他说,“青石山丢了,铁矿就没了。铁矿没了,拿什么打兵器?拿什么换粮草?拿什么守那些百姓?”
没有人说话。
“守不是硬守。”沈青甫接过去,扇子点在舆图上,“青石山地形险,只有两条路能上来。一条是南面的官道,宽,好走,可两边是峭壁。一条是东面的小路,窄,难走,可通到矿洞后面。”
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官道口子窄,摆不开阵。我们只需要一百人,就能堵住一千人。小路那边更难走,马都上不来,只能步兵走。各派两百人守住,剩下的四百人机动。”
“能守多久?”有人问。
沈青甫沉默了一瞬。
“七天。”他说,“最多七天。”
“七天之后呢?”
沈青甫没有回答,只是看了霍知书一眼。
霍知书开口:“七天之内,援军到。”
帐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哪儿来的援军?”有人问。
霍知书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舆图,脸上没有表情。
林砚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没有援军。八百对三千,方圆百里能打的兵都在这儿了。哪儿来的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