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73)
“你是神仙。”影三说,“安王说的。安王说你是从天上下来的,会变谷种,会变粮食,会找铁矿。你为什么要帮霍知书?”
林砚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在乎人。”他说,“他在乎那些百姓,在乎那些士兵,在乎每一个跟着他的人。安王在乎吗?”影三没有说话。
“你在安王府那么多年,”林砚说,“有人在乎过你吗?”
影三看着他,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没有。”他说。
林砚点了点头,端着空碗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现在有了。”他说。
身后没有声音。
林砚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夜里,林砚躺在霍知书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怎么了?”霍知书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影三。”林砚说,“他到底为什么来?”
霍知书沉默了片刻,林砚也没有说话。
“林砚。”霍知书忽然说。
“嗯。”
“你怕不怕他?”
林砚想了想。
“不怕。”他说,“他要是想杀我,在平阳县就动手了。”
霍知书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要是动手,”他说,“我会杀了他。”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了他的手。
第七天,安王的人到了。
消息是霍承锦带回来的。他骑马从北边赶回来,马背上都是汗,忘朔蹲在他肩上,羽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到了。”他跳下马,“在北边二十里扎营。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沈青甫站在沙盘旁边,扇子点着安王军营的位置。
“等天亮。”他说,“明天一早,他们就会攻。”
霍知书站在沙盘另一边,低头看着那些标记。
“按原计划。”他说,“南面官道一百人,东面小路一百人。我守南面,阿承守东面。”
“哥,你的手——”
“能拿刀。”霍知书打断他。
霍承锦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林砚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他帮不上忙,什么忙都帮不上。
“林砚。”霍知书忽然叫他。林砚抬头。
霍知书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明天,你就在村子里。”他说,“哪儿也别去。”
“我知道。”林砚说。
霍知书伸出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等我回来。”
林砚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好。”
那天晚上,林砚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抱着忘朔,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只剩一半,挂在西边,光淡淡的,像蒙了一层纱。
影三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林砚问。
影三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
“我在安王府十八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六岁被捡回去,训练,杀人,出任务。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影三,影三,叫了十八年。”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杀过很多人。”影三说,“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老人,女人,孩子。安王让杀,我就杀。不问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直到那天,影十七说他在保护家人。我忽然想,我保护过谁?我杀过那么多人,可我没有保护过一个人。”
林砚看着他,忽然问:“你在火场外面留信号,是第一次吗?”
影三沉默了一瞬。
“第二次。”他说,“第一次是影十七来青石山之前。安王让我在路上截杀他,我没动手。我说没找到人。”
林砚愣了一下。
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影三就开始“放水”了。
“为什么?”
影三抬起头,看着月亮。
“他叫我前辈。”他说,“安王府的人叫我影三,叫我三哥,叫我杀人的工具。只有他叫我前辈。”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也许他不一样。”
林砚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那张普通的脸上,照出那些被岁月和杀戮刻下的痕迹。
“影三,”林砚说,“你有名字吗?”
影三转过头,看着他。
“我是说,真正的名字。”林砚说,“不是编号。”
影三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他说,“六岁之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忘朔从他怀里飞起来,落在影三膝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影三低头看着它,慢慢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叫什么?”他问。
“忘朔。”
影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林砚回屋的时候,霍知书还没有睡。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白布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