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74)
“霍知书。”林砚走过去。
霍知书抬起头。
林砚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他的两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白布下面,那些伤疤隐隐透出来,像地图上的河流。
“明天,”林砚说,“你答应过我的。”
霍知书看着他。
“不死。”林砚说,“你答应过的。”
霍知书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砚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
“好。”他说。
第二天一早,号角声就响了。
不是安王的那种尖细的号角,是霍家军的牛角号,低沉,浑厚,像一头老牛在叫。
林砚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个声音。它从南面传来,从东面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声接一声,像心跳,像潮水,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
忘朔蹲在他肩上,没有叫。
影三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霍家军的深青色军服,腰间别着两把短刀。他的脸还是那样,冷冷的,没有什么表情。
“你不去?”林砚问。
“将军让我守你。”影三说。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霍知书把影三留下了。说是守他,其实是让他看着自己,不让他乱跑。
喊杀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被风撕成碎片。和那天在平阳县一样,可这次更近,更响,更密。像是有无数把刀在碰撞,有无数个人在嘶吼。
林砚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墙上面那一小片天空。那片天空在变——从灰白变成鱼肚白,从鱼肚白变成浅蓝,可那层红色越来越重,像血泼在天上。
“公子。”影三忽然开口。
林砚转头。
“将军不会有事。”影三说,“他是我见过最能打的人。”
林砚愣了一下。
“你在安王府见过他?”
影三点头。
“三年前,两军对阵。将军带着五十个人冲进安王两千人的营盘,杀了主将,全身而退。”他顿了顿,“那时候他还没受这么重的伤。”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越来越红的天空。
半个时辰后,霍承锦回来了。
他浑身是血,左臂上缠着一条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烧着了两团火。
“东面守住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他们退了。”
林砚的心猛地一跳。
“南面呢?”
霍承锦的脸色变了。
“南面还没消息。”
林砚转身就往南面跑。
“公子!”影三追上来。
林砚没有停。他跑出院门,跑出村子,跑上通往南面官道的小路。忘朔在他肩上,翅膀半张着,发出急促的叫声。
“咕——咕——”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风灌进耳朵,灌进喉咙,灌进肺里,像刀割。
南面官道到了。
地上全是人。
有的躺着,有的趴着,有的靠在树上,有的蜷在沟里。血把泥土染成了黑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和腥臭味,呛得人想吐。
林砚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还在蠕动的人,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刀枪和箭矢。
他找不到霍知书。
“公子!”影三追上来了,拉住他的胳膊,“别往里走!”
“放开——”林砚挣开他,继续往里跑。
他跑过一具尸体,又跑过一具尸体。他不敢看那些脸,怕看见不该看见的人。
“林砚。”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很低,很哑,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抬起头。
霍知书坐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干,浑身是血。右肩上的白布散了,露出那道还没愈合的箭伤,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左臂上的布条也不见了,露出那道长长的刀伤,皮肉翻卷着,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东西。
可他还活着。
他靠在树上,看着林砚,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林砚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别哭。”霍知书说,声音很轻,“我说过,不死。”
林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血和灰,可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有星星。
“你这个傻子。”林砚的声音在发抖,“你这个傻子傻子傻子——”
霍知书没有说话,只是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打完了。”他说,“他们退了。”
“退了还会来。”林砚说。
“来了再打。”
林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