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契(83)
霍知书没有说话。
林砚站在帐子门口,看着霍知书的背影。那个人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可林砚看得见,他的手在抖。
那天夜里,霍承锦烧得很厉害。
刘伯说是伤口感染,灌了药,又用烈酒擦身,烧就是不退。忘朔蹲在霍承锦枕边,安安静静的,偶尔用脑袋蹭蹭他的脸,像是在叫他醒来。
林砚坐在床边,用湿布给他擦额头。霍知书坐在对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缠满白布的手。
“哥。”霍承锦忽然开口,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说梦话。
霍知书抬起头。
“我梦见爹娘了。”霍承锦闭着眼,嘴唇在动,“他们……在做饭……让我叫你回家吃饭……”
霍知书的手猛地攥紧了。
“我……记起来了……”霍承锦的声音越来越轻,“小时候……你牵着我……去河边……捉鱼……你摔了一跤……把我……也拽倒了……”
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哥……我想起来了……”
霍知书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想起来就好。”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霍承锦能听见。
林砚别过脸,看着帐子外面的月亮。忘朔从枕边飞起来,落在他肩上,把脑袋埋进他颈窝里。
“咕。”它轻轻地叫了一声。
林砚摸了摸它的头,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霍承锦的烧退了。
刘伯说命是捡回来了,左手能不能用还要看后续恢复。霍承锦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转头找霍知书。霍知书不在,他去清点伤亡了。
“林砚。”霍承锦看着他。
林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村子……没了?”霍承锦问。
“房子烧了一些,人都在。张婶没事,栓子受了伤,刘伯已经处理过了。”林砚顿了顿,“你救了他们。”
霍承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帐顶。
“我没守住。”他说。
“你守住了。”林砚说,“百姓活着,矿洞还在。你守住了。”
霍承锦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那天下午,霍知书回来了。他的脸色很差,眼下青黑,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右肩的白布又换了新的,左臂的白布也重新缠过了。
“伤亡多少?”林砚问。
“死了四十七个,伤了近百。”霍知书在床边坐下,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真的,“安王的人死了两百多,可他们有五千人。死两百,还有四千八。”
林砚没有说话。
“阿承醒了吗?”
“醒了。刚又睡了。”
霍知书点了点头,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
林砚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瘦。比刚认识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霍知书。”他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霍知书睡着了,就那样靠着床柱,连姿势都没换,呼吸很沉,像很久没有睡过觉。
林砚拿了一件外袍,轻轻披在他身上。
那天夜里,林砚去矿洞后面的棚子里检查火药。
还剩八罐。炸城门用了十罐,路上用掉了两罐对付追兵,剩下的都在这里。他把每一个罐子都检查了一遍,引信有没有受潮,封口有没有松动。
“林砚。”
影三的声音从棚子外面传来。
林砚走出去,看见影三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从安王大营的废墟里找到的。”影三把信递过来,“被人藏在墙缝里,没烧掉。”
林砚展开信,借着月光看。
信是安王写给北边张节度使的,和之前在书房里看到的那封差不多,可多了几句:“霍贼身边妖人林砚,能凭空变出粮草火药,若不擒杀,后患无穷。我已派人潜入青石山,伺机绑之。得手后,霍贼必乱。”
林砚的手微微发抖。
潜入青石山。伺机绑之。
他抬起头,看着影三。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影三说,“我已经查过了,村子周围没有陌生人。可矿上人多眼杂,安王的人可能早就混进来了。”
林砚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告诉霍知书了吗?”
“还没有。”
“我去。”
林砚转身往帅帐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影三。”
“嗯。”
“你以前也是安王派来的人。”
影三没有说话。
“你现在为什么帮我?”
影三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说过,现在有人在乎我了。”他顿了顿,“我想看看,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感觉。”
林砚看着他,月光落在那张普通的脸上,照出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