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168)
恐惧的本能霎时间吞没了萧约,攥着身下马儿的鬃毛,连眼眸都不敢睁开。
“郡主,别怕。”耳畔传来邓烛溫柔的呼声,“驰马时看到的景色,郡主不想看看么?”
不想看看么?
这话似是中了蛊,萧约原本因恐惧闭上的双眸缓缓睁开。
你听,久久不绝于耳的,是風声。
是自莽莽荒原上刮动千萬载岁月的心声。
“吁──”
马儿长嘶,前蹄悬立,萧约和它一齐喘息,她在某一瞬,觉着自己连通了万物的骨血,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破土抽芽,羸弱,无助,上面是寒地冻土,是长風压盖。
可她知道,那颗种子是存在的。
它活着,她也活着。
它的不死会让她痛苦,可她的死亡会让她泯灭。
“……本郡还有一事要问邓娘子。”萧约偏转了半个头,她在今日,站在昭文太子的肩上,挣扎出了自己的魂,“想做之事,便该百折不挠,是么?”
邓烛笑了,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萧约也笑了,她已经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答案。
“郡主可还想跑马?”
“想!”
─
卫鶴边一入椒殿,便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藥味。
“皇后殿下近日在服的什么藥?”
他侧跪一旁,在王楚华手腕上搭上一条丝帕,指尖轻按,细细辨脉。
“流水汤。”
王楚华看了一眼身后婢女,婢女了然,捧了药罐和药方出来,请他看。
“昼三夜二,溫服。”婢女补话道。
“方子没有问题,原方子的半夏多加两钱,另外每回煎药时可多放两枚酸枣仁、远志少许。”
卫鶴边边收着看病的东西,温言叮嘱。
“有劳卫医倌了。”王楚华疲惫地笑笑,显然思虑甚重,“无所赠医倌,备了些好药金针,还请医倌,不要推辞。”
婢女捧来早就备好的礼,请他收下。
正这边谢恩,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步伐快而凌乱,卫鶴边是医倌出身,光听这人步子便知道此人心有郁结,烦闷,且步履急而虚浮,躁动不安。
“鐸儿。”
王楚华叫住正往书案走的他,萧鐸闷然,但还是听话地来到她面前,“见过母后。”
那股奇异的药香味更浓了。
卫鶴边望向萧铎,很快就瞧见了他腰间所佩戴的香囊。
“这是陆将军府上的医倌,名揚益州,你近日心情不宁,不若让他给你诊脉?”
益州。
萧铎听着都觉得心下烦闷,“不用。”
“恕在下多嘴,”卫鹤边试探性地问向王楚华,“宫中,可是有位益州来的医倌?”
“是有位益州来的医倌,给铎儿诊脉的。”
卫鹤边心头一跳,没等他呼之欲出的‘她人呢?’
就听见王楚华道:“但前些日子辞了官,说是要,回家中去。”
冷水痛浇,卫鹤边呆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魂儿。
“……这样啊。”
“卫医倌莫不是与她相识?”
随口一问,却刺得卫鹤边无处可逃,也让底下的萧铎登时目露寒光。
“哈,只是有个同门,多年未见,未有音讯,从前听说她在建康谋生,便想问问,见一见。”
又自嘲笑笑,“……不过是多年未见,思之成疾,难免痴怔,想来,这天下不会有这般巧的事。”
……
黄昏彤云,天上又飘起细碎的沙子雪。
“医倌回来了。”
邓烛恰自外回来,怀中还抱着拿柿子叶包着的柿子饼。
“这玩意儿寒涩,夫人您少纵着府君,她不能多吃这个的。”许是医倌的毛病,总忍不住碎碎叨叨地叮嘱。
邓烛也只得讪笑,掩耳盗铃般将柿饼子往怀里藏,好似他瞧不见,便是没买那柿饼。
“既是凑巧一同归了,不若一同用个晚膳吧?”
愈发硬气的人罕然温柔中带着丝如孩童犯错的‘讨好’,卫鹤边都忍不住摇头低笑,原本宫内的满腹心事搁在一旁,“好,夫人相邀,恭敬不如从命。”
邓烛问起皇后的病症,听着是不过是思虑太重,邓烛才稍稍放下些心。
一面走一面聊,卫鹤边忽然听着旁边人声音小了,正诧異,抬眼──
小院回廊,假山枯瘦,有人倚门候。
他忽然觉着自己应了邓烛要同她二人用膳是一件极蠢的事。
陆纮同他只微微颔首,倒不讶異邓烛会唤卫鹤边来,自顾自牵了邓烛的手,带着人往屋里走。
卫鹤边轻叹了口气,将自己头埋得更低了。
“今日阿娘和岳母来了信,问我二人年节前可赶得回么。”
“你怎么说的?”
“赶得回。”陆纮趁势同她十指交扣,本就聚少离多,她舍不得邓烛同阿娘分别,“我还说吴地的糟货味美,要带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