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169)
踏入房门,炭火烘得暖融融,扑面而来,陆纮替她解着大氅,屋内两席,一瞧就是陆纮与邓烛同席而坐,让卫鹤边搁对面案桌坐了。
“今日我吩咐庖厨做了糯米酿鱼。”
“多谢柿奴。”
她小声谢着,笑看着她用匙子别来一块鱼肉。
卫鹤边苦笑,觉着今儿个这鱼酸腻得人牙疼。
金陵的软雪总带着几分脂粉气,萧泽生在这脂粉气中,做着超脱红尘的梦。
“你……认为朕不该在摄山新修佛寺?”
萧泽不咸不淡的语气总让周围人发毛,分明所有人都知道,他沐佛法多年,对朝中官宦贵胄优厚万分,眼前来劝谏他的,是与他亲厚非常的郡主。
“是。”她比她兄长更坚定,萧钧尚且还有瞻前顾后之际,她却是没有的。
好風骨。
萧泽并不生气,对他而言,萧约远没有萧钧‘重要’,他当然很喜欢这个侄女,甚至视如己出,连旁的儿子都比不过她,但是,她是女子,不会有一官半职,出嫁后也终会是连接皇室与夫家的锁链。
他不需要担心她的风骨对他造成损害,不需要担心她的风骨对国家政策的殆误,不需要担心年轻人的热血会伤到他和这个国家。
因此他愿意给予她最大程度的优容,为她的风骨,增光添彩。
“贞儿不怕伯父生气么?”兴修佛寺,弘扬佛法,可没人胆敢触怒君颜。
“若是担心皇伯父生气,贞儿今日便不会来了。”
她跪得笔直,为她看到的道旁骸骨喊冤。
“北风雨雪,黄竹歌哀,路有冻人。”
供经、造寺、布施,不过虽有非实,谈何功德?!
这话原是早年天竺来的僧人同他所说,分道扬镳不欢而散后,僧人投魏向洛阳。
此话谁都不敢再拿来同他当面说。
好大的胆子!
萧泽惊诧不已,他未曾想过萧约的胆子比她的兄长们大了不止一点半点。
“你──”
他正欲说什么,外头的侍从却拿着一红白相错的布口袋自殿门处闯入,急声高呼,“益州来报,索虏犯边!”
第81章 安通(二十)
今年年节, 注定是过不安稳的了。
“长孙吟兵发两路,一面自南郑,沿旧道取剑阁, 一面发兵往西南南扑北水。”
塘报突发,邓燭同陸纮星夜兼程往益州赶,期间邓燭倒是想陸纮慢些归, 她独自一人先回益州主持大局,陸纮却拒了她这个提议。
混乱是攫取权力的最好时机。
陸纮安静地侧坐一旁,听着军帳中大大小小的声音争噪出兵。
“打!他们长途奔袭, 咱们直接在剑阁周遭山上设伏, 保管有去无回。”戚硕拳头砸在木案上,目光炯炯。
“无甚必要。”邓燭知剑阁之险,已有的坞堡足够抵御南下的人馬, “倒是走北水的部队……”
北水城与南郑有条小道, 北面下来需要跨两条河,北水和宽滩,只要跨过宽滩河,便可循着北水的河道,一路往南,夺取北水城。
这条路几乎无险可守。
“加派人手,守北水一线。”一旦北面的人馬过了重重大山, 一入平原那便是驱马纵横如入无人之境。
陆纮听不懂这些兵法韬略,只能听个笼統, 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头事──长孙吟为何要发兵南下。
她掐着元家的法統,最好的做法便是联合梁国, 攻伐高家。
攻打梁国,莫不是真以为凭着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能吞下整个益州, 而后顺江东驱扑建康?
此种想法只会存在这辈子温养在宏阔版图的人脑子里。
唯一的可能,便是长孙吟割据的这份雍州政权,内部不合。
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长孙吟南下一定是被逼的。
她打梁国不是全力而来的,毕竟东邊的高家虎视眈眈。
说不定,她也是……试探骚扰?
陆纮低垂着眉眼,她要想办法将这个战线拖得时间长些,再长些,讓长孙吟陷在这南国的烂泥里,再也挣扎不出来,讓西南一直有小规模的争斗。
西南一日不安,但又不乱,她这暂代的益州刺史便能坐到天荒地老。
“柿奴。”
突如其来的呼唤惊了陆纮一跳。
帷帳似天狗,吞下了冬日难得的日光,燈油拈燃着自己,铠泛华光,让人辩不明谁是这昏暗世道的太阳。
她看着她,温柔中不失坚韧,似一柄剑,似一段歌。
当真要封住这柄剑、捂住这首歌么?
陆纮张了张嘴,话却是从邓燭的嘴中说出来的:
“你以为,方才的战略,如何?”
她是右卫将军,是西蜀军名义上的统帅,是整个益州军民的仰赖。
可是,她不封住这柄剑,会有人折断这柄剑,不捂住这首歌,会有人拔掉这副喉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