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170)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护好她。
有错吗?
“含光所言,甚是。”
她没错。
陆纮不断试图告诉自己所谋无过,邓烛给她递来起草军令的纸筆时,陆纮却忍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她是她的光、她的火,但今日这火似乎真的会不辨亲疏,缠吻上她的手,裹挟住她的身,把她这一身陰寒燒干、燒毁、烧烂!
成为她这团火中最显眼的污点。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适?”
邓烛见陆纮接过筆后久久未动,笔尖上的墨汁都在纸上洇出了点子都毫无觉发。
朝她额头探去,陆纮倏地躲开。
疑窦更甚。
“……没事,”她不敢看她关怀和探究的眼眸,“我……我就是第一次处理这般大的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所以……呵……”
她笑得勉强,话还分外地多。
邓烛将信将疑,陆纮不是个懦弱之人,一个当初面对雍措的短刀都面不改色的人,怎么会在一个需要她签发的军令上畏首畏尾呢?
笔尖垂点,几笔勾画。
我是世上陰潭雪,偏反日月霜华光。
说什么,横四维含阴阳,纮宇宙章三光,到头来,熬心泪煎人寿,断兰因吞絮果。
庚梅在阴翳中看她。
她知道。
也知道自己彻底无可转圜,命途永舛。
她抬起头,看着庚梅,眼中再无半分犹疑。
……
“一!”
“杀——”
“二!”
“杀──”
杀气动天,气势卷雪。
陆纮望着那些在天寒地冻中舞刀弄枪的士卒,兀自心凉。
她独自走着,含光还在和将士们商量着如何将长孙吟的部众一举击溃,她滿眼粲光,对她而言,对这位老友最为尊重的做法,便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将其击溃。
陆纮有些失神,忽得被一股大力撞得天旋地转,下一刻就扑在雪地当中。
谁敢撞她!
心下火起,陆纮朝撞她之人看去,那人半张脸被寒雪冷得发白,多年未见,陆纮仍旧认出了她──
陈医倌?!
她怎么会在益州?!
几个士卒从远处见她跌倒赶忙跑过来扶她,不等走近却听得陆纮喝指,“抓住她,不要让她跑了!”
士卒闻言循着人影过去,可那人就好似南国雪,溜过军帐人影,融在地上,隐没不见。
说来好笑,从前陆纮目下无尘,陈医倌给她做医倌看顾这么多年,只知道她是益州人,姓名、年纪、过往,她都不知晓,也从未想过知晓。
自己的腿……
陆纮挣扎着自雪上爬起,倔强而脆弱,双眸死死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
她是故意撞她的。
一个能躲开自己,明哲保身一辈子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再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传令下去,彻查军营,”薄唇颤动,眉眼积霜,骤见狠厉,“这军营之中,进了长孙吟的奸细,是个女的,会医术的益州人!”
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人自然靠着军营肃查是查不出来的,陆纮心知肚明。
对面也心知肚明。
她弄出这么大动静,不过是让她知道,她认出她了,也知道她另有阴私!
她会来找她的。
一定会的。
─
正月十四,蜀郡大雪。
明日上元节,家家户户捏元宵。
邓烛下令将延邊民户迁入城中,广修北水城一带坞堡。
梁益之地原也算同魏国冲突拉扯的前线,不甚安定,布衣小民也早习惯了这种刀光剑影马蹄碎动的日子。
外头荒陌块垒,喊杀震天,日子还总是要过的。
奈何这个日子,在陆家总是不爱过的。
没人敢去问主家元宵里头做什么馅料,也没人敢问这府上燈笼是否该换得鲜亮,自旧时一直跟过来的人则不动声色地在牌位前供上油灯。
“夫人今日怎么回的这样早?”僮仆利落地牵稳住邓烛的桃花马,哈着寒气,呼来婢子,婢子手上的陶盆还冒着片片白气儿:“请夫人净手。”
她草草揩拭一番,快步朝内庭走去。
不出意料,那人正在窗边听雪,透过竹影,呆坐窗前,白狐裘将她衬成了雪团子,手上拿着那年上元节邓烛送她的蜻蜓珠,无意识地拨弄。
迷蒙而潮湿。
她早已不是她与她初见时的天真少年,但这般呆坐静穆的时候,她会替她想,倘若未发生那些事情,陆纮该是如何模样?
她是否不用如此殚心竭虑,不用处处设防?
邓烛知道她是玉做的人儿,需要人凑近才能将她捂暖,而她,愿意尽她所能,去将她捂暖。
于是有人跌入理所当然的怀抱。
她从霜天寒地中来,却比她身上的白狐裘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