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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南海(172)

作者:树莓的黑暗意志 阅读记录

陈瑱儿从来都不把蕭泽当恶人看。

事实上,蕭泽是个聪明人、是个罕见地将自己的性格能与皇位自洽的聪明人。

南国的天太湿了,任何慷慨激昂、热烈绽放的火焰都会在此变得喑哑,最终熄灭。

萧泽心知肚明。

所以他选择融入这团雨里,尽己所能地维持着这个国家的繁荣昌盛,佞佛崇佛固然是缺陷,奈何佞佛所造成的灾难远比不上南国政治一脉相承、根深蒂固的陈疴顽疾。

他知道皇权在南国是有限的,知道倘若真大刀阔斧所造成的一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无奈又巧妙地,将野心藏入佛陀里,将凡人铺上菩萨皮。

只不过这些落在陈瑱儿眼中,却激发了她别样的心思。

她又何尝不能做菩萨?

“他萧泽是虎,你陆纮又何尝不是虎?”

陈瑱儿绕转在陆纮身侧,步步紧逼,“这世上人人都是虎,都在做别的虎的伥,不是么?”

“放下那是非善恶的观念吧,陆郎君,这样你会高兴点。”

她‘好心’提醒道。

陆纮被梗住,自嘲释然,“所以,陈医倌今日,是要做什么呢?”

“陆小郎君,您想要名么?”陈瑱儿负手摇曳,站定在禹王像前,“舜禹之事,小郎,有心否?”

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陆纮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垂眉敛目,“……不敢以身断汉祚。”

她和萧泽其实某种意义上是一类人。

一个拿陈挺做刀,一个拿佛家做刀。

野心与怯懦都包裹在那聪明绝顶的皮囊里,腐烂生花。

“哈……我送陆小郎君一場盛名罢。”陈瑱儿不再绕弯子,自袖袋中取出一卷草圖,递给陆纮。

上是整个蜀郡的水圖,以朱笔描红,书画了许多水渠。

“这是?”

“这是在下走访蜀郡多年标注的水道河图,又广搜前人手稿、遍访工匠,所绘制的兴修工图。”

陈瑱儿朗声,端得是一身正气,慈悲为怀:

“益州自季汉以来,地处偏远,水利失修,若能广开渠沟,灌溉农桑,如何不是一件大好事呢?”

“你要做什么?”

广修水渠,灌溉农桑,陆纮无论如何不会相信,这人是心怀苍生之辈。

“助你将梁国,翻天覆地!”

陈瑱儿朝她伸手,“名是你的,益州你待不长久,你我心知肚明,有了这名,最起码来日能讓你师出有名。”

“至于利……”她笑得让人捉摸不透,“你就别管了。”

陆纮犹疑,与此人谋,不亚于与虎谋皮。

“别犹豫了,陆郎君,”她丝毫不在意陆纮有无当場答應,径自而出,昏蒙阴天中,她于殿外转身,细语似鬼魅,缠了上来:

“你,應该很想要这场仗,旷日持久罢?”

兴修水利是一项极为耗时耗力的工程,不恰恰,可以借此拖怠西蜀军中么?

陆纮浑身一颤,自禹王像前缓缓转身,望着雪泥中那串足迹,她已经走远了。

每个人都是虎,每个人都是伥。

大晴天,艳阳天,雨雪霏霏还是没有放过她,没有放过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她寂寥过长街,听着远处争噪,有人惊呼‘教坊走水啦!’,民众、衙役、士卒、僧侣乃至在教坊里靠出卖着自己**的女人,都提着水桶扑向那场冬日大火。

而这片土地上最高的长官,逆着人流,在心里渴盼那销金窟被火吞没,带着那些脂粉软香、绸缎绫罗、那些青春靓丽的女子、那些糜丽非常的辞藻、那些一掷千金的墨客文人──

吞没吧,都吞没吧。

她低埋着头,越走越急,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她索命,仿佛不去看,不去听,教坊司便没有烧起,救火的人也都是假人。

她有足疾,走得太急,没有注意路面上散落的石子儿,冰碴包裹的石子儿一个打滑,連人出溜出去──

‘啪’

臂弯被一股力稳稳抓牢,眼前的泥土定住,不再靠近。

不等她反应,这股力改拦为提,径直将陆纮提溜上了马背。

桃花马,褐裘袍。

还能是谁?

陆纮蓦然觉得分外绝望。

为什么是你呢?为什么,非得暖她呢?

她命不好,是不祥之人。

不祥之人啊……

邓烛今日带人巡街,不想听闻教坊司走水,連忙带着人扑救,好在及时,没有人遭伤,只有那教坊的楼阁熏烧了半边。

不成想回程途中,便看到陆纮贴身随从无一人,急匆匆地不知要去哪儿,脚下也走不稳当,眼见她要啃泥巴,邓烛连忙策马而来,扶住她。

凑近了,才发觉她的呆怔与慌乱,悲愁似河流一样在她生命中流淌,沉淀在她眼中,洇不出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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