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173)
全盘接收住的人被赐予了泥淖,没人能读懂下面藏着的是什么东西。
邓烛忽然不忍心去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也不忍心看她一个人羁留阴角。
两相无解,惟有挥挥手让身后人继续巡街,她马踏红壤,妄图用锦官城的新柳色为她注入生机。
泥淖中如何焕发生气呢?
眼泊中榨干了最后一点清泪,干涩的嗓音透着苦: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话,应当我问柿奴。”邓烛敛眉,她也是人,也会迷惘,她不明白,为何柿奴将她放在心里深处,却总不能让她照亮全部。
她知道怀中人不磊落,怀中人有秘密,怀中人深陷泥淖──即便她从不在她面前提及。
她甚至能读出她的胆怯、犹疑,能理解她的逃避、算计。
然而象征着青春年少的愤懑过去,她反而心疼起她的孤寂。
永远披着‘好孩儿’‘年少有为’‘好夫君’的皮。
很累的。
陆纮不知该如何搪塞她,亦不知如何辩解自己,到了最后,她只能堪堪自牙缝中挤出一句:
“有,不得不来,不得不做的事。”
她偏转半个身子,浑似南国最寒的天才会在河面上出现的薄冰,脆、薄、冷冰冰,却要在阳光下极尽所能地泛起光,粼粼波光、耀耀潋滟,晃坏了旁人的眼,殊不知那是消弥的征兆。
漂亮狡黠的面孔,分明在流泪,嘴角却是在上扬的。
她佯装高兴,无论如何却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江夏风流子,她说着为国为民、本该热血沸腾的话,声音却打着寒颤:
“我要,兴修水利,造福,益州黎民。”
第83章 安通(二十二)
軍事冲突是政治冲突的延续, 軍事冲突的失败,是政治失败的结果。
南国之悲,北伐之恨, 大体如此。
今年的春来的好早,人比蛰躁,喘息与薄汗, 春光与昏罗,将这一室塞得满满当当。
喑哑的人似是永不知足,求掐着身上人的劲腰, 沉湎在肌肤相亲之中, 也不知谁在吞喂谁的血肉。
不满与餍足,放纵与清醒,鬼魅一般的在她们的灵魂上追着烙印。
“柿奴……我, 我该走了……”
軍令如山, 她已经与她纠缠了一夜,而今是不得不发。
“我送你。”
陸纮勾住她的脖颈,送上一吻,雙腿打着颤,还说着要送她的话。
你太累了,别送了罢……
她摇晃着身形,去拿木架上鄧烛的衣袍, 瘦削又倔强,鄧烛把开口劝慰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痴缠冥顽的劲是冲她而来的, 她连拒绝都舍不得说出口。
她衣裳半敞,幸得屋内炭火暖, 才不至叫人担心她受寒。
裲裆上绣却月纹,陸纮替她系上衣帶, 眼眶下全是洇紅与青黑。
纤瘦玉指拂过却月纹,口中吟咏无意识,“胸前却月两相连,本照君心不照天。”
行路难,行路难。
雙手如愿以偿被她暖呼呼地握住,短暂的安心过后却是更大的惶恐,她不敢去看她的眼。
阴潭之人的心,真能照旁人么?
陸纮不知道,邓烛的欣喜与欢忭对她而言是凌迟人手中的钝刀子,寸寸将她刮成臊子,她还要撑出狐狸模样,靠着一把骨架,去爱,去抱,去拿自己浑身骨血灵肉往称上一幺,问能抵爱重几两。
匀称的紅唇压近,是逼她的刀,是救她的药。
她与她额心相抵,亦是刮干净了自己的魂,想暖她。
哪怕她自己也藏着不安、恐惧。
“我为夫人穿甲……”
陸纮想逃。
逃到一半又被捉了回来,“太重了。”
她的眸子全是爱重与包容,拉弓挽剑的手有些糙,替她理开额间碎发,“届时到军中我再换。”
“柿奴的手这么娇气,不该碰那些金铁锻打、糙汉子手里编织出来的玩意儿。”她揉着她雪玉似的手,眸中哑火,“乖。”
乖。
“……好。”陆纮颤抖着身子,倾泻溢漏出罕见的执拗凶顽,“你要,平安归来,一定要平安归来,不然……”
邓烛叹了口气,在她唇边落下一吻,止住她说出那些狠戾的话。
此举当真有效,陆纮重新镇静下来。
“我走了。”
她在她眉心烙下一吻,恋恋不舍望着她,轻轻掐了她面颊一下,“待我回来,柿奴要给我做糯米酿鱼。”
“……好。”
她走得头也不回,她知她需得坚强,只因陆纮的主心骨是她、西蜀军的主心骨是她。
直到腳步失声在回廊,陆纮才恍惚找回自个儿的魂,胡抓了木架上狐裘,夺门而走。
衣裳不整的模样看慌了多少婢子僮仆的眼,紛紛低头,小声劝谏,陆纮浑然不觉,看着那身红袍消散在门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