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188)
“你在不安。”
夏蝉鸣得人心烦意乱,邓烛一箭射偏了去,輕轻‘啧’了一声,便听见身后传来庚梅的话。
“山人。”
庚梅没有应她,径自从她手中拿过弓,随意捡了支箭,“因为陆小郎君。”
“是。”
邓烛抿唇,踟蹰再三,风中吐出细微的声响,“从……从她升任右衛将军开始,她好像哪里变了。”
不是对她变心的那种变卦,而是……
“感觉她有哪一块地方,被挖空了。”
她想替她填补,想满足她,可似乎床榻之上的浓情蜜意,抑或是提供一方温柔乡,都没办法讓她放松下紧绷的自己。
她能感受到陆纮对爱意,可改变不了陆纮现在耀眼却冷冰冰的事实,那个从前她初至陆府时,笑着同她打趣,问她‘蜀地山险还是鲍参军诗险’的陆小郎君,似乎再也回不来了。
庚梅手中箭矢放开,‘欻’地钉入红心,箭尾在空中颤荡。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对你们二人情投意合之事,百般阻挠么?”
“她命不好,却不肯信命。”
庚梅虽然能堪破很多东西,却不能掺合太多他人因果,一直点到为止,奈何不光对他人,抑或是自己,都是无济于事。
长风吹散了她的道冠,带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而我太信命,所以茕茕孑立,荒废一生,命也不好。”
“晚辈一直愚钝,听不懂山人所言。”
“你不需要听懂。”庚梅掐了掐指尖,“你不是我道门中人,你,另有皈依。”
邓烛只觉好笑,“皈依什么,莫不成我还能将头发剃了,去寺里做比丘尼?”
“谁知道呢?”庚梅笑语,学着佛门中人朝她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皈依佛。”
皈依法。
皈依心。
“无需不安,含光。”庚梅长叹了一口气,拍着她的肩,“你知道的,我信命理,虽然也想抗过,但似乎于事无补,而今我也年过半百,知天命了。”
她牵着邓烛的手,坐在校场的石头上,看着蜀郡天蓝澄澈,“人这一生,总有许多事,要经历了,才能知。”
“许多对错,也要多年后才能分明。”
许多人注定要死,而有些人注定要生。
“你还有得走,”庚梅眉眼平和,敛去平素无忌,“但我能看到,你会无憾。”
邓烛似懂非懂,一军主帅怔出呆气。
庚梅也没再惯着她,将弓塞到她手中,校场上响起有些荒腔走板的调调:
冬里红梅花火烧,纸作飞雪耶,皎皎月光照我身,路越明哟──
瘦鸦几处哑叫,残阳似血,滴在枯枝老干上。
药童瑟缩在衛鹤邊懷中,几个白衣人敲着手中的人头骨盖,‘啵啵’作响,将这俩人簇逼在中间,随着他们一起走。
他们手里并无刀兵,可药童实在害怕,大有哪怕沾到他们一点衣料都嫌晦气的地步。
只敢窝在衛鹤邊怀中,求他庇护,声若细蚊,“师父……他们要带我们去哪儿啊……”
“别怕。”
衛鹤邊柔声安慰,“会没事的。”
他的话语无疑成了药童的定心丸。
要不是这孩子还小,路上不碰上这些怪人,也容易遭虎豹强人,卫鹤邊定是不愿意让他现在还跟在他身边的。
“你記着件事。”卫鹤边轻声耳语,踟蹰半晌,“不论今日我走这一遭是否有命回来,你都替我去寻个人。”
“师父您说什么呢……”小药童早就被吓得眼眶里泪花子打转,“您要是都不在了,徒儿怎活啊!”
卫鹤边无奈,这孩子还挺重情义,“你既唤我作师父,我便不会让你有事。”
“但你既认我这个师父,你就该听我的。”
他转过身,眼眸盯着小药童,“这件事,比师父的命重要,师父把命交给你,你若不认,也无需再唤我师父。”
小药童被他这一盯差点膝盖都软了,眼看就要跪坐在地上,好在卫鹤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钳在怀中,带着他往前走。
“我听、我听师父话……师父不要不要我……”
他这条小命都是卫鹤边捡回来的,要不是卫鹤边仁心,留他在身边做药童,他早就冻死在雪地里给野犬吃了。
“那你仔细听。”卫鹤边一面温柔地替他擦眼泪,等着他稍稍缓过来,才复开口:
“成都城,沿官道往西,走到官道再也通不了的地方,西头乌蛮和吐谷浑交互的地方,叫‘马儿敢地’,你去那儿,找一个人,是个沙门,俗姓也是卫,法号,智崖。”
“我在陆家的住处,床头第三个柜子,钥匙压在案上兰花花樽下,你打开,里头有两本书和一些能换作盘缠的东西,你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