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224)
倘若她前尘旧事皆忘却,她二人隱在这南海郡,相敬如宾,她未尝不可以陪她溺在这虚相中,骗自己,骗自己眼前的陆纮,不是那个害死西蜀军,给益州埋下千里隱患的陆纮。
骗自己已经移情别恋,她们只不过共用一套皮囊。
可耻极了。
邓烛想甩自己一个耳光。
陆纮是被撕碎的人,她又何尝不是呢?
胡乱应了一句,转身朝外去,甫一踏出房门就覺得日头太烈,忍不住又多说了一遍,“别出门了,真想出屋,也等太阳小些。”
“好。”
目送邓烛离开,陆纮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
她方才听到了,听到自己心底传来的一阵呼声,很轻微。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头有顽疾,是以幻听,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大,险些盖过了邓烛对她说的话。
她不敢露出异样。
那个声音一直在喊:
“甲部十三……甲部十三……”
她说的想必是手中的医书,甲部十三……
陆纮循声去寻那药。
“鳖血鲲息膏?”
眸光在触及那面书页的一瞬,陆纮颅内登时传来一阵刺痛──
耳鸣呼啸,四肢的力气被彻底抽干,栽在地上。
狗脚玩意儿。
陆纮暗骂着自地上爬起,她不晓得自个儿什么时候会沉睡,但她心中已经隐约有了推断。
含光不是朝三暮四之人,她看得见,也故意拿捏住她对自己的爱恨交加。
能让含光心软,与那个不是她的她同卧一榻,与其怀疑是什么世间精怪迷了含光的眼,倒不如去猜,或许并不是旁的妖孽,而是她自己,一个能让含光心软、暂时放下那般大恨的自己。
一个天真、明媚的……太守公子。
反观而今,满目疮痍求人怜?
贱。
陆纮苦笑,眼眸沉下,看向案上那本书,数息之内想起的却不是去寻邓烛,而是如何让从前的自己,乖乖听自己指使。
思忖再三,起身去寻笔墨,翻箱倒柜寻出半截枯笔,愣是没找到半块粗墨。
陆纮气极,索性咬了自己中指,将笔一丢,径直往那她需要的几份药去戳点。
头又痛起来了。
不,她还不能、不能昏过去。
勉力拿血点了零星几个字,待点下最后一个字时,陆纮失了所有力道,恨骂她一声,昏了过去。
“啊、啊啊。”
迷迷糊糊睁眼,芽奴推搡了她几下,打着手语,指了指自己的口,又指了指她。
“嗯……你、你是,哦,是不是想说要用午食了?”
芽奴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指了指铜漏。
陆纮顺眼望去,一惊,再看外头天色,分明是近黄昏时分了。
哦,不是午食。
“好。”
陆纮点点头,将自己从坐席上撑起,腿脚虚浮,處处好似踩枯苇烂絮。
她惑然盯着手头这本医书,莫不是她方才看医书,看睡过去了?
不,不对,她从来都不会看书看睡着。
思忖片刻,陆纮软声对她道:“我再看一会儿书,约莫一刻钟,可以么?”
芽奴摆摆手,作了个拔刀的动作,指了指外面,又指了下地。
“邓娘子要归家了?”
对面点头。
“那半刻钟,”陆纮拱手饶声,“待会儿我同你一道去迎,可好?”
芽奴人虽哑,可聪慧,知道邓烛看重这人,指向外头那株蜡梅樹。
“你在那儿等我?”
她点头。
“好。”
芽奴去树下等她,陆纮迅速地翻开手上医书,她記性极佳,一眼便瞧出,这书上血点,和被人翻动的痕迹。
低头看指尖,自己中指竟是不知何时破了个口子,低头看血迹,两相比对,居然是自己留下的?
她怎不记得?
自己昏睡前,似有人唤自己看书……
灵思几转,陆纮登悟得所以,急翻找,这书上被血点浸染了的字迹,终得一句:
旧友有难,需药渡劫。
陆纮手一抖,她知晓了,自己不是忘记了过往,自己身子里,住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经历了她不知道的事,同邓烛有坎坷过往的自己。
─
黄昏光暗,家家挑灯户户点蜡,邓烛骑着馬儿自红泥土上缓步而行,远远瞧见芽奴身后站了一人,穿着薄裙衫,在屋檐下,同从前千百遍般迎她。
恍惚梦中逢。
若是未发生那些事,她二人这般过下去,一辈子,多好。
胡乱想着,行至跟前,就被这人牵扯了辔头,玉竹竿似的小臂裸在黄昏的光下,是要扶她下马。
就这小臂,她都担心自己个儿一用力给掰折了,哪会去搭?
翻身下了马,端着公事公办的口吻,“身子骨有哪里不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