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225)
“没有不舒坦,就是中间睡了一觉,脑袋还有些沉。”
邓烛的面色立时变了。
果然。
陆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另一个‘自己’想来是与她生出嫌隙,隔阂难弥。
“那就好好歇歇,出来迎我作甚。”话说的冷硬,陆纮眼见着要低下头去。
“夜里风凉。”
终是心软。
邓烛叹了口气,看着她,眼前人被她看得垂下头去,低低地笑了一声。
正奇怪她为何发笑,忽听得她道,“你受伤了?”
她指着邓烛手肘那处衣袖,擦开了个口子,里头青肿一块。
跌打损伤,本是常事,邓烛习惯了,“无事。”
“怎么无事?”她欲去牵她的手,然而手举到半空,邓烛的手下意识往后撤,陆纮的手就此凝住。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缓解尴尬,“芽奴,去取些治伤的油膏来。”
这一次,邓烛没有拦着她。
两人一前一后挪进院中,两相无言。
终是耐不住,“你不许我出去,是因为从前我,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么?”
闻声邓烛转过身来,看向她。
晚风长缄。
陆纮以为她得不到答语了。
“你待如何?”
“若你负过我。”
“你待如何?”
钟灵俊秀的人低头半晌,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什么决心,灯花在她的眼瞳中跳荡:
“那我心甘情愿,被你囚一辈子。”
“我做错了事,合该如此。”
她的脸忽得被邓烛捧起,温热的指腹在她面上摩挲,夜里灯影飘,二人凑得很近。
她在她额间烙下一吻。
“我不会囚你一辈子,你囚她一辈子,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承泰(七)
鄧烛在她的额上烙下一个吻, 輕声细語,盼她与过去的一切一刀两断,盼她再听不见从前的消息或回响, 就该埋葬起从前一切,切莫回顾,何苦回想。
整整小半年, 从前的‘陸纮’似乎都没出现。
七月份的南海郡刮了场大风,屋房颓坯,到处七零八落。
陸纮自徐二娘那里得了消息, 自告奋勇要搭把手。
整日为伤了的百姓清洗伤口、換藥包扎, 那本太子殿下送来的书,也束之高阁。
从前心怀天下,灵秀舒朗的陸小郎君似乎又回来了。
不, 现在是陸小娘子。
“哎呀, 不愧是金陵来的娘子雪玉一样的人,和我们这些种庄稼的就是不一样。”陆纮正给換藥的老婦人啧啧赞言,越瞧越喜欢:
“要是我家那个傻儿郎,能娶个有小娘子万分之一气度的,都该去庙里头还愿咯。”
陆纮笑笑,不置可否,她纵是落魄了, 她的气度源于自小博览群书,见人知事。
凡是人类, 一旦被囿于庭院、疲于生计,整日看到的听到的, 都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饭后闲谈,那何能来‘气度’一说?
男子在外头见人知事的多, 故会嫌囿于后院日益平庸的女子,豪族见惯了车馬煊赫、金谷园林,自会鄙夷布衣只知农桑、周遭几里。
许多隔断都是凡人自生出来的。
这世上,有些人一叶障目,有的人坐井观天。
“这药再换个两三日就该见好了,”陆纮岔开了话,“您可记着千万别碰水,尤其是别去海边捕采。”
“欸,好,听陆娘子的。”
“徐医倌、陆娘子!”
打南边急走来了个几个少年,边往这来边挥着手,像是有十分要紧的事儿:
“那边、那边岸上,有只大鱼!”
“不!不是大鱼,是蛟!”
少年们吵吵嚷嚷,震的人耳膜子疼。
“您快去看看!”
陆纮脑海中立时划过五个字──
鳖血鲲息膏。
那医书上说,要大鱼的骨髓、鱼脂、玳瑁的血,配上数种药材与鱼鳔胶、龟板胶,熬制而成。
海潮褪去,沙石裸露,到处都是礁石烂滩,偶有几只虾蟹,躲在石头底下骨碌碌转着眼。
巨兽如山,横死荒滩。
人群如蚁,将那几丈长的巨物围了起来,东家说要分肉晒干储冬粮,西家说要上报州郡求赏钱。
鄧烛帶着人姗姗来迟,最后拍了板,将肉切成一尺长半尺深的条,分予臨近村落,余下的肉分给营中士卒,鱼骨收拾起来,改日做了雕件,贡给上头,鱼腹下的脂熬将出来,同州郡里的官员分成。
她同众家议事时,陆纮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看似平静,耳鸣声却已经在脑海中响彻了数刻钟头。
她知道,她想要,她需要。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欲趁着涨潮前将这头巨兽分割完毕。
“你在看什么?”
鄧烛注意到陆纮复杂且直勾勾的眼眸,半是试探,半是玩笑,“莫不是陆小娘子,馋那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