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226)
“如此庞然巨物,本该于沧浪中遨游,不过是误打误撞搁浅在滩上,便被宰割。”
“可怜。”
“既然小娘子有善心,那今晚你那一份鱼肉,便没有了。”
她逗她,看来鄧烛今天心情还算不錯。
思忖再三,陆纮走近了她,輕扯住她的腰帶,“我耳中有一个声音,她说她很想要大鱼的骨髓和熬出来的鱼脂。”
“做鳖血鲲息膏。”
陆纮此时的坦诚让人意料不到。
她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般,对她坦诚了呢?
邓烛有些恍惚,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极为柔软。
“她要拿这药,做什么?”
“我不知道,”陆纮指了指自己的头,“她说,她要用这药,去救护一个重要的友人。”
“但我總觉得,此言不实。”
清亮的眸子倒映着邓烛的身形,“是以我,相告于娘子,请娘子替我拿个主意。”
友人?
陆纮这种人是不会有友人的。
家丁仆役谁敢同她称友?陈抟清正为国,最终的下场也是被算计成一抔黄土。
要么是毒萧家人的,要么,是用于帮陈挺的。
“若我不打算给你,你待如何?”
邓烛说这话时盯着她的眼眸,不錯过一分一毫她的神情,欲将眼前人洞穿。
然而话音落下时,陆纮的脸一点一点地涨红,看向她的眼眸也飘忽不定,却不是做错事的心虚可疑。
“嗯?”
“咳,”她眼瞧着四下人多,扯了扯袖口,央她寻一个僻静处,才讷讷开口:“那、那能──”
陆纮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年岁已然不小,眼底透出的却还是破瓜之年的青涩,“吻我一下么?”
“就像那天黄昏一样。”
她的话语绒毛似的划过心间,邓烛捧起她的面颊,指腹擦过她的下眼眶,眼前人乖顺地闭上了眼。
一个輕吻,没有落在眉心,而是在她双唇间,轻轻一点。
她再睁开眸子后,眼底流光溢彩。
海边腥咸的晚风夹杂着有些颤抖的音,诉说着她极为复杂、难以说明的心绪,陆纮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她终归还是灵秀的狐狸:
“我听到了,她在嫉妒我。”
“她骂我。”
“她说我这是赤裸裸的剽窃!”
邓烛叹息,将人拥入怀中。
“你光明正大,我便心甘情愿,谈何剽窃?”
─
十月,狼牙修国的使團踏浪而来,香料的气味远隔数里都能闻见,番邦的人带来了僧侣和奇闻,经卷与珠宝。
他们来之前,南海郡各级官吏俱是吵翻了天。
从前番僧达摩自广州入梁,往金陵朝见天子,这本是好事一桩,达摩至建康后,萧泽欢忭,当即下旨,迎僧的各级官吏均有恩赏。
然而达摩与他相左,渡江往北朝洛阳。
事后主要促成此时的官吏便钉在了那位置上好几年。
而今狼牙修国进贡,因着前车之鉴,各州各郡,相互推诿。
从州自县,官吏们齐聚一堂,在南海郡官邸上争噪地不可开交,华袍锦绣,各个欲充美髯公,细看之下,俱是腌臜臭人!
邓烛和冼娘子坐在一旁,看着这些人争吵不休,双双眉头锁。
“真是够了!”坐了小半个时辰,愣是每个了结,邓烛受不住,拍案横眉,冷觑着满堂人,忍不住讥道:
“亏你们平日里说什么‘大丈夫’之辞,臨了都是些敢想不敢为的缩头王八,穿着玉带纶巾,银样镴枪头!”
在南海郡这种边城蛮地,真真是有兵就有权,邓烛在这一发话,郡县一级的官吏纵使看不惯,也只能咬咬牙,忍下这口气。
然而州里来的官差,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好大的胆子,若非仗着冼娘子面,你也配与我们同席?”
“若非仗着这身官服,您又有几分本事敢与我阵前叫嚷?”
“你──”州里的官员指着邓烛数瞬,连捶案桌:“泼婦!”
“泼妇也好,**也罢,我不怕你们唇舌。你们不过就是怕掺合这迎狼牙修国的使團,畏来日吉凶难定么?”
邓烛微微前倾了身子,不怒自威地扫着面前这些半生不熟的官吏,“我可以一路将使团护送出州郡。”
“这样,来日有难,诸位就可以把一切责难推在我这不知礼数的,泼妇身上。”
“如何?”她看向他们,挑衅道。
他们又唯唯诺诺起来,进退维谷,看得人起无名火。
王业偏安多鼠辈,膏梁子弟少英雄。
“狼牙修国使团所携来的,可是释迦牟尼的指骨舍利,你──”
“敢下军令状!”
日暮西山的南国水泽出了这么一位女英豪,都不晓得该说是梁国之幸,还是梁国之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