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231)
“睡吧。”她的身体在颤抖。
她自己以前一定是个没心肝的东西,陆纮环住她的腰,闷闷地想,她怕是总仗着邓烛的温柔和坚强,忽略了她的柔软。
坏东西。
她自己骂自己。
─
翌日,徐二娘同陆纮来到寺里时,若那法师在念佛。
佛堂里面点了许多香,天竺产香,世人皆知,然而金贵的香粉似雪洒燃在博山炉中,也掩盖不了空中那股淡淡的……腐败味。
那是人的皮肉开始烂掉的味道。
若那还穿着一身赤色袈裟,照理说,佛堂净地,袈裟乃端庄衣裳,赤色亦是正色,穿在若那身上,叫人总觉得心里头发毛。
“你们来了?”他面前还放了两个蒲团,听闻身后脚步,抬手:“请。”
“法师好似不意外我会来?”
若那微微摇头,随着他摇头,一片片皮肤银屑一般从他面上脱落、飞舞,换作旁人,定是该避之不及。
“你不也不意外,天竺有我这么个沙门,来大梁么?”
可惜现在不是说禅语的时候,“徐医倌昨日连夜做了新药,想给法师试试。”
“有劳。”
绯色的袈裟褪下,露出松垮得如同老者一般的皮肤和突兀的脊梁。
鹅黄色的药膏蒯擦在他的皮肤上,甫一糊上,帕子擦过的地方,几乎是瞬时刮下大片的碎屑,粉嫩的新肉下还能隐约看见細细血点。
陆纮在一旁看着都胆战心惊,偏这怪沙门却似是满不在乎,皮屑俱下,切肤之痛,眉头都不皱的。
佛堂金刚之下,他的眸子忽然对上了陆纮暗中探究的眸子,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危险,且充满蛊惑:
“陆施主不计在下丑恶之躯,投桃报李,贫僧有一件物什,想请陆小娘子收下,万勿推却。”
第111章 承泰(十)
虎纹冰片散确是有用, 不出三日,被擦去烂皮的地方就长出了新肉,若那在寺中的住處也不必再焚香。
见他有所好轉, 鄧燭亦着手准备起送他出州境的事务,替他们收批了文书,备好车队, 明日亟待启程廣州治所。
忙完手上事务,回到院中,屋里屋外到處都飘着五指毛桃炖煮鸡汤的鲜甜味, 陆纮则坐在花架下, 手上盘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罐子,若有所思。
“这是什么?”
鄧燭冷不丁在她身后开口,陆纮险些被吓得跳将起来, 见到是她, 乖顺地张开手,露出那个泛着暗哑光泽的黑陶瓶:“这是若那法师给我的。”
自她手中接过,小陶瓶上镌刻着些许她看不明白的文字,拿在手上晃晃,似乎是一枚药丸。
“他说这药是从波斯人那里得到的,能起死人而肉白骨,要我务必随身带着, 日后许有大用。”
陆纮坐在花架底下,扬着头, “你说这好不好笑,他自己病成那样, 没有办法,还给我送药。”
鄧燭揉揉她的头, 将药还给了她,淡淡地说道:“那日后我杀你时,你可提前在牙关里藏着,这样就能叫我功亏一篑了。”
“我的命是你的,我不会逃的。”
她将药收好,站起身来,“今天我去山上挖了五指毛桃,又从王六娘家买了只鸡,让芽奴煨了鸡汤,给你饯行。”
“我还自作主张放了些晒好的无花果干,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说这话时,她垂着头,夕阳下的人漂亮又乖巧,總叫人想起岁月静好的时候。
鄧燭柔下眉眼,忽问道:“你哪来的錢?”
“呃──”
陆纮怔住,两耳通红,挠了挠耳后,声若细蚊,“……我,我,你柜子上,有一个、小柳条筐……”
发痒的耳朵被人輕輕拧包住,“所以,你拿着我的錢,给我饯行?”
“……嗯。”
她不好意思,但还要嘴硬,“但五指毛桃是我挖的,无花果干是、是、是我之前让芽奴晒的……”
“狡辩。”
听到这两个字,陆纮蔫了下来,“我没钱嘛,都是叫你养着的……況且,寻常人家──”
她话说到一半,不敢说下去了,瑟缩地看了她一眼,偏过头,“是我失言了。”
没有说完的话,邓烛却是心知肚明──放在寻常人家,夫妻之间用家里的余钱,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们曾经,是这样的。
邓烛捏着她的耳朵,和墙上的夕颜花一齐赛呆。
陆纮不敢搅扰她,由着她捏着自己耳朵,只顾用清润的眸子一直望着她。
直到芽奴自她们身后出现,‘指手画脚’地打着手势,不住‘啊呜呜’地唤,才让二人回神。
“行了,你一片好心,我不同你计较。”
邓烛松开手,轉身朝屋内走去。
陆纮心中兀地慌乱起来,三两步至她面前,“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狡辩的,你不要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