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232)
哎……
她身体里的另一个她,当真是害得两个人不浅。
“莫不是在你眼中,我便这般蛮横,不讲道理?”
安慰的话都说出来了,可她还是可见的慌乱。
罢了。
她走近她,牵起她的手,拉着人往屋中走去,“就当那钱,是你帮徐医倌做工,挣来的罢。”
常年习武的手落在掌心却异常柔软,陆纮蓦地有些想哭。
她比任何人都恨透了自己,她配不上这么好的人,她亲手将她推开。
混蛋又该死。
“不要自怨自艾,也不要自暴自弃,”邓烛察觉到她情緒的不对,她早已不是那个西蜀军中被陆纮铺天而来的情緒压得半分头绪都没有的人了:
“你若真对我心怀愧疚,便善待自己,若真心悔过,就善待旁人。”
她转过身,像极了观音,偏要渡愚顽:
“能明白么?”
五指毛桃煨出来的鸡汤很香,邓烛自己却用的不多,半哄半劝,让陆纮多用了一盅。
她太瘦了,南海郡的气候太不如人意,水土不服,小病不断,邓烛看不过去,让徐医倌盯着些,可让旁人盯着,總不如自己看着踏实。
“你明日启程,多久能回啊?”
陆纮一脸小媳妇模样,手中的匙子不住地分割着碗盞里的肉丝,切得细碎,怯懦地端到她面前。
邓烛有时都疑心,这人当真饱读诗书,胸有沟壑么?
“总归需要十日,”车队辎重装卸看护都是重事,馬虎不得,“这些年,南海郡临近的郡县,都不太平,流寇猖獗,水匪……水匪肆虐。”
没人想做水匪,没人愿做流寇,可倘若中央的苛捐杂税收不到黑户头上,作恶反比行善强,挺而走险,不过是一念之间。
“那你要当心。”温润干净的眼眸小心翼翼地祈盼,像极了佛堂前替家中人祷告的信徒,“我就呆在南海郡,乖乖的,哪儿也不去,等你归家。”
……
十里五里,柳色青青,南北短长亭。
“别送了,你身子不好。”
邓烛胯在馬上,在一身素裳的漂亮人前打着圈,“回去吧。”
“都送到长亭了,再送,莫不是要送到建康?”
她平缓而温柔,周遭熟悉的士卒都暗中侧目,不晓得邓烛也有这般模样,偏生做着温柔事的人,自己不知晓。
“要送的……”
她偏执得吓人,也不知道今日怎么如此气性,邓烛叹了口气,拿马鞭指了指道旁新柳:“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
“你骑不得马,为我折一支柳吧。”
“好。”
陆纮一步一顿,手掐柳条又犹疑,身后忽来人,捉住她的手,一齐将那柳枝掐断下来。
依依杨柳入手心,烟柳淹留,灞桥风雪落越地。
“我还等着,你来取我性命。”
“好。”
何止忧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轻喃散风中:
“皈依心。”
─
“天竺的象牙、波斯的羊毛,这岭南瘟瘴地,到是比江南良田还要富庶三分。”
李维良打着半面衣裳微敞,说到激动处,拿半面敲了敲桌案,“就可惜……”
可惜建康城里的皇帝,君心难测。
他眼珠子在南海郡那只进贡的船舶上烧出了洞,也是徒劳。
“确是如此,这浑水大人可莫要去沾染的好,让那头硬的和螃蟹似的邓娘子去争得了。”
廣州别驾前些时候让邓烛噎了话,心头正是余怒未消,他一面奉承,一面给李维良的杯盞中倒饮子。
牛乳混着桂花屑,冲在盏里,冒出蟹眼大小的浮泡,“下官前些时候,听拙荆言,尊夫人生了场急病……”
李维良一听顿觉一个头两个大,直拍脑袋:
“不中用了……她到底是袁家的女儿,一场病下来,出了事,本就觉着我行伍出来的矮门矮户,保不齐还得受排挤,哎……”
他是真搞不明白,这些个腐儒,仗着自己家中藏书,世代为官为吏,便全然不将他们这些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人放在眼里。
一面嫌弃,一面又不得不拉拢,别扭得很!
“下官听说,狼牙修国上贡的物什中有一物,名赤株花,能解百病……”
“你当本官好糊弄?”
李维良两眼一瞪,胡须一吹,直拿半面砸他脑阔:
“本官听闻,天竺来的沙门自己个儿一上岸就病倒了,这烫手山芋一直砸在咱们这地界,走都走不了,要真有什么神药,包治百病,他自己个儿怎么不用?!”
李维良知道自己的别驾也是高门大户,世家公子,素日爱拿他打趣出丑,他平日装傻充愣也凭他去了,这事若是叫他算计住了,这不是找死么?!
“大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别驾自李维良手中取了半面,故作高深地替他打扇,“您想啊,那天竺的沙门,和狼牙修国的使臣,是同一路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