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7)+番外
“喜欢。”任快雪捉着她的手贴在嘴唇上,“妈妈,你还疼吗?”
“疼的时候挺疼的。”揭往往撇撇嘴,又笑出来,“但是有你陪着我就很开心,宝贝,每次看到你我都很开心。”
幼年的任快雪晚上蜷在揭往往身边,梦里都是妈妈身上好闻的兰花香气。
他知道半夜爸爸就会过来把妈妈抱走,每次都是。
因为妈妈睡不好,又怕他担心。
他刻意保持着清醒,紧攥着被子里最后的温热。
天还没亮,卧室外面开门又关门,院子里有跑动的声音和任峰行低沉仓促的呼喊。
任快雪掀开被子想下床,却看到床单上渗出一片血,越漫越开,直到冰凉得触碰到他的手指。
任快雪颤抖着舒出一口气,又醒了。
呼吸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兰花香。
他安静地等待着,疼痛却没有如期而至。
睁开眼的一片刻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因为眼前是他过去的卧室。
白地毯。
兰花架。
千鸟花纹的包布软椅。
父亲给他打的百宝格,摆着十六件任峰行最得意的翡翠雕件。
还有他自己临的《快雪时晴帖》和给揭往往描的青衣像。
他曾给了中介一笔钱,让他们帮忙处理家具杂物。
因为如果他回不来,这些东西也跟不走。
房间里窗帘拉着,只亮着一盏红帽子小雪人的夜灯,照出房间里新添的净化器和加湿器。
任快雪低下头。
身上的纯棉睡衣看样子是从他自己行李箱里拆出来的。
就在他要起来的时候,房间门开了。
进来的人让任快雪没想到。
就跟在郎家的时候一样,郎图看他就像看空气,甚至连对着郎志远的那点假模假式也没有了,进来只是把夜灯的光稍微调亮了一点,披着暖黄的光在床边的软椅上坐下了。
任快雪撑起身体靠住床头,垂着眼睛等了一会儿。
郎图一句话也没有,房间里就只有老化的暖气轻轻地响。
任快雪低声开口,“这个院子是你买了?”
“是。”郎图这时候倒是跟在郎家不一样了,惜字如金。
“那事情就好办了,”任快雪点点头,“双倍的价格,我把它买回来。”
郎图甚至一个字也不说了,低头摩挲脖子上擦伤的血痂。
“你放心,郎家的钱我不会动。”任快雪安静地等了一会,“我自己也赚钱,我有钱。”
“那是你的事。”郎图很直接,“这院子是我倾家荡产买到的,我没打算卖。”
任快雪搜肠刮肚地想,也想不出如今的自己能有什么跟郎图讨价还价的。
要说他跟郎图有过十来年交情,也早在当年分别的一刻分崩离析,所剩无几了。
郎图恨他恨得不上脸,已经算是客气。
“那算了。”任快雪刚要掀被子,手就被按住了。
“交易不是这样谈的。”郎图看他,拇指在任快雪手腕上摩挲了一个半圆:“你应该问问我,我想要什么。然后你觉得我要的太多了,然后再往下杀。”
他看任快雪没再动作,才松开,“不能是一上来就算了。”
任快雪没动,但也没说话。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郎图就兀自说起来,“我就让你白住一年。”
“我不用……”
“我不会卖给你,所以我建议你最好考虑我的建议。”郎图眨眨眼,开始问了,“如果一到十分表示疼痛程度打分,现在下腹痛感有多明显?”
任快雪想到院子里那一幕,感觉早被一览无余没什么好隐瞒的,但现在确实不怎么疼。
“一两分。”
“一年。”郎图紧接着问了另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最近一次进食在什么时间?”
任快雪将近三十个小时粒米未进,却感觉不到饥饿,只是摇头。
“两年。”郎图并不计较答案,只是退后远离的床边,靠进椅子深处,“你剩下的时间,超过三年吗?”
任快雪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他教郎图的小伎俩里,好像他问年幼的郎图:巧克力在你左手里吗?
他答或者不答,对方都会知道答案。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三年。”郎图对这个结果似乎欣然接受,“但我改主意了。”
他从软椅里站起来,去桌边倒水,背对着床。
任快雪揉了一下太阳穴,“没关系,我天亮就会找到新的住处。今天……打扰你了。”
“我把院子还给你,我不要你的钱。”郎图就跟没听见他说话一样,“三年而已,等你死了,院子再还给我。”
“成交。”任快雪无力地朝门抬了抬手,“那现在请你出去吧。”
“但我有条件。”郎图端着杯子慢慢喝水,始终没有转过来,“我也要住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