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才华与美貌一身的状元郎(134)
“吃了陈太医的药,好了一些。”贺兰玉回答。
太后点点头:“你那个太极拳确实不错。哀家也跟着陈太医练习过几遍,觉得身上轻快了不少。”
贺兰玉道:“太后喜欢便好。”
他语气谦和,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太后的夸赞而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也没有刻意表现得云淡风轻,就是平平常常地应了一句,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太后看着他的眼神愈发满意。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方才你诗中写‘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哀家听了,忽然想起你写的那个《西游记》里的孙猴子。他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是不是就如同你诗里写的这般光景?”
贺兰玉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太后会问这个。太后的思路很跳跃,从桃花诗跳到孙悟空,从孙悟空跳到五百年的囚困。但仔细一想,这跳跃里又有一种独特的逻辑——“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确实像极了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孙悟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花开花落,数着春去秋来。只不过孙悟空没有酒喝罢了。
“差不多吧。”贺兰玉回答。他没有解释太多。
太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又是一转:“听闻你古筝和唱曲也都不错。去年秀才宴上,你边弹边唱的那首什么……《半壶纱》,符离跟哀家提过好几回了。”
她说着,往符离公主的方向看了一眼。符离公主微微颔首,唇角含着端庄的笑意。
“不知哀家今日是否有幸,听你弹唱一曲?”太后收回目光,看向贺兰玉。
贺兰玉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果然。太后先问孙悟空,又问五百年的光景,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如今太后亲自开口,他还能拒绝吗?
当然不能。
“能为太后弹唱,是草民的福气。”贺兰玉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宫人们很快抬了一张古筝上来,摆在场地中央。
贺兰玉走到筝前,撩袍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闭了闭眼。
弹什么好呢?太后方才问了他孙悟空被压在五指山下的感想,又问了他诗里那句“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他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一段旋律。
八六版电视剧《西游记》第四集《困囚五行山》中的插曲,《五百年桑田沧海》。阎肃作词,许镜清作曲,郁钧剑演唱。那旋律苍凉辽阔,歌词深沉厚重,写尽了孙悟空五百年的孤寂与坚守。
就它了。
他睁开眼,手指落在弦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那旋律不像寻常的宴乐那般轻快婉转,而是带着一种苍茫的、辽阔的、近乎悲凉的质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吹过五百年无人问津的荒山野岭。
他开口唱了。声音不大,却极稳。
“五百年,桑田沧海。顽石也长满青苔,长满青苔。”
只一句,满座皆静。那歌声里有一种奇异的画面感。你仿佛能看到一座荒山,山脚下压着一个人形的轮廓。春去秋来,雨水淋过他的身体,苔藓在他身上蔓延。他从一个活生生的猴子,慢慢变成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五百年,桑田沧海。顽石也长满青苔,长满青苔。”
重复的两句,像是岁月的回声。五百年,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沧海变成了桑田,桑田又变成了沧海。只有他,一动不动地压在那里。
“只一颗,心儿未死。向往着逍遥自在,逍遥自在。”
这一句像是从石头缝里迸出来的火星。身体被压住了,但心没有死。那颗心还在跳动,还在向往着花果山的瀑布、天宫的云海。他记得自己曾经一个筋斗云翻过十万八千里的日子,那些记忆是他的火种。
“哪怕是,野火焚烧。哪怕是,冰雪覆盖。依然是志向不改,依然是信念不衰。”
贺兰玉的歌声里多了一种硬度。野火烧过来,烧不掉他的信念;冰雪盖下来,冻不住他的热血。时间可以磨损他的皮肉,但磨不掉他的骨头。
筝音在这里变得激越起来,像是孙悟空在五指山下发出的无声咆哮。
“蹉跎了岁月,激荡着情怀。”
五百年的岁月被蹉跎掉了,但那份情怀反而在蹉跎中被激荡得愈发汹涌。
然后,琴音骤然一顿。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叩问苍天的苍凉。
“为什么,为什么,偏有这样的安排?”
第一遍“为什么”,像是在问自己。第二遍,像是在问天。第三遍,第四遍,像是在问命运本身。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五百年的囚困?这天地之间,到底有没有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