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才华与美貌一身的状元郎(135)
最后一遍重复,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那一声声叩问最终消散在五百年的风里,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筝音停了。
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鼓掌。不是不想,而是忘了。所有人的心神都还被那首歌牵着,被那个压在五行山下的孙猴子牵着,被他那五百年的孤独、五百年的坚守牵着,回不过神来。
贺兰玉坐在筝前,手指还搭在弦上,微微垂着眼。日光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落在他银白的长发上,落在他微微垂下的眼睫上。
少年少女们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不能用仰慕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仿佛真的在看神仙下凡的表情。
符离公主坐在太后右下首,目光落在贺兰玉身上,手里的帕子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她去年在秀才宴上听《半壶纱》,当时便觉得这位贺兰公子非池中之物。今日这首《五百年桑田沧海》,比《半壶纱》又上了一个境界。
长公主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看向贺兰玉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今日这场诗会,本是为了她的儿子江远相看而办的。结果倒好,满场的目光全被这个银发少年抢了去。偏偏她还生不起气来——因为这诗、这曲,确实好得让人无话可说。
她忽然开口道:“不知贺兰公子可否再弹唱一首关于《西游记》心境的曲目?”
贺兰玉的手指从筝弦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其实已经有些累了。方才那一曲看着云淡风轻,实则极耗心神。他的身体底子本来就薄,去年那场大病之后更是经不起折腾。但长公主已经开口了,他还能说什么?
“草民再弹唱一首便是。”他说。
弹什么好呢?方才唱的是孙悟空被困五百年,是男儿的孤寂与坚守。那这一首,不如换个角度。
他想起《西游记》里另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片段——女儿国。唐僧师徒途经西梁女国,女儿国国王对唐僧一见倾心,愿以一国之富招他为王。那一集里有一首插曲,叫做《女儿情》。写的是女儿国国王的心事,细腻婉转,与方才那首《五百年桑田沧海》的苍凉大气截然不同。
他定了定神,手指重新落在弦上。
这次的旋律柔美了许多。像是春水初生,像是桃花初绽,带着一种独属于女儿家的婉约与深情。
“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
这一句出来,在场不少小姐的脸都红了。那歌词写得实在太大胆了。“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这分明是女儿国国王在问唐僧的话。一个女儿家,悄悄问一个和尚,我美不美?那份羞怯、那份大胆、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痴情,全在这一句里了。
“说什么王权富贵,怕什么戒律清规。只愿天长地久,与我意中人儿紧相随。”
旋律在这里扬起,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王权富贵算什么?戒律清规又算什么?
“爱恋伊,爱恋伊,愿今生常相随。”
结尾的重复,像是梦呓,又像是祈祷。愿今生常相随——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要说出口。
筝音袅袅而止。
再次陷入安静。但这一次的安静,与方才听完《五百年桑田沧海》时的安静截然不同。方才那是一种被震撼后的失语,而这一次,是一种被柔情浸透后的恍惚。
在座的少年少女们,无论男女,看向贺兰玉的目光都变得柔软起来。那些小姐们更是一个个脸颊绯红,眼波如水。那句“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仿佛不是在唱女儿国国王的心事,而是从她们自己心底里问出来的话。她们恨不得走到贺兰玉面前,亲口问他一句——我美不美?
贺兰玉从筝前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不是因为高傲,而是因为他知道此刻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看回去只会让这件事变得更麻烦。所以他只是垂着眼,对着上首的太后和长公主的方向行了一礼。
然后咳嗽起来。
起初只是轻轻咳了两声,他用手掩住了。但咳嗽没有停,反而越来越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方才弹筝时那种从容自若的气度被这一阵咳嗽打破了,露出底下的苍白和虚弱来。他银白的发丝随着咳嗽的动作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太后的脸色变了。
“快,快给贺兰公子倒茶!”太后连忙吩咐左右,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扶他坐下,别让他站着了!”
宫人们连忙上前,有人扶贺兰玉坐下,有人递上温热的茶水。月华公主甚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符离公主也微微倾身,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