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才华与美貌一身的状元郎(194)
于是贺兰玉每日从书院回家,都能在马车上听见外面的议论声。
“就是那辆马车!贺兰公子就在里面!”
“我瞧见车帘动了一下!”
“真的吗?哪里哪里?”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关海和二强一左一右守在车帘两侧,如临大敌。
八月十五,中秋。书院放了三天假,从十四到十六。
十四这天早晨,贺兰玉吃完早饭,上了露台。他在纱帐里的躺椅上坐了片刻,又站起来,走到露台边缘,望着山下。
他忽然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露台喊了一声:“宇木。”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侧。宇木今日永远是一身黑衣,只是领口的盘扣比平日里多松了一颗。贺兰玉发现,自从上回他说宇木穿黑衣太热之后,这少年便会在山上无人时悄悄将领口松开一些。
“你让其他暗卫都回去看看家人吧。”贺兰玉说。
宇木的眉头微微拧起来。“公子,没有殿下的命令——”
“现在是我做主了。”贺兰玉打断他,金棕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宇木,“中秋节,谁不想和家人团圆?你让他们悄悄回去,再悄悄回来,太子不会知道。”
宇木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贺兰玉脸上停了停,贺兰玉的眼瞳清透而执拗,那里面没有命令,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近乎羡慕的东西。
“好。”宇木最终点了点头,“我让他们回去。”
贺兰玉的嘴角弯了弯,他笑了,他很少笑的?
“那你现在去后山帮我摘些野梨回来吧。”他说,“我想吃梨。”
宇木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纵身一跃,身形便消失在了露台东侧的树影里。
贺兰玉站在露台上,听着宇木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山风从远处的山坳里灌过来,将他的银白头发吹得扬起。整个院子里安安静静,整座山头,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露台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对着空荡荡的山,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啊——”
声音在山里回荡,一层一层地荡开,惊起树林里一群栖息的鸟,扑棱棱地飞起来,散成一片细碎的黑点。声音渐渐消散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声在空旷的山顶上传出去很远,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直起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转身下了楼。
一楼书房里,阳光从琉璃窗外照进来,将满室照得亮堂堂的。他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江远九月十五大婚,他早就想好了要送什么。
先画的是一对戒指。他在纸上勾勒出两个并排的圆环。男戒宽一些,女戒细一些。戒面不做繁复的雕饰,只在内侧刻字。他在图纸旁边用小字标注:材质用银,不必鎏金。男戒内侧刻“良之”,女戒内侧刻“婉宁”——那是江远未婚妻的闺名。镇北侯府嫡长女,拓拔婉宁。
画完戒指,他又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一枚宝石的镶嵌方式。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包镶,而是用极细的银爪将宝石托起来,让光线能从更多角度进入宝石内部。他在旁边标注:女戒正面嵌红宝石,鸽血红,不必太大,米粒大小即可。
画完图纸,他将铅笔搁下,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从书房一角取出那架古筝。
古筝是月初让关山安排人去兖州府买的,桐木面板,紫檀岳山,音色清润。手指落在弦上,没有刻意去想什么曲调,就那么随意拨了几下。
他闭上眼,手指在弦上慢慢游走。一段旋律从指尖流出来,起初是零散的、试探的,像两个初相识的人在灯下互相打量。渐渐地,旋律变得清晰起来,温柔起来,像是春水漫过溪石,像是月光铺满庭院。
他从笔筒里重新抽出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记下曲谱。一边记一边哼唱,遇到不顺畅的地方便停下来,在古筝上反复试几个音,然后修改。歌词是一首《一纸婚书》。
“一纸婚书,两姓缔约。三生有幸,四季同携。五谷共食,六亲和悦。七尺檐下,八窗明月。九久为伴,十全无缺。”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十全无缺。这世间哪有什么十全无缺。不过是有一个人,愿意和你一起把残缺的日子过成圆满罢了。
他搁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
窗外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高一些,女的矮一些。都穿着大华朝的衣裳。可他们的眉眼不对,眉骨更高,眼窝更深,瞳仁的颜色比汉人要浅,是一种灰褐中透着淡绿的色泽。面巾遮住了下半张脸,但从露出的部分已足以辨认——是波胆国人。贺兰玉记得在书上见过关于波胆国的记载。那是一个位于大华西南的高原之国,山川险峻,日照极烈。那里的人鼻梁高挺,肤色被晒成一种经年的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