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才华与美貌一身的状元郎(246)
“九久为伴,十全无缺。”
尾音在庭院上空袅袅散去。筝声又独自响了一段,像余韵未尽的叹息,然后也渐渐低下去,低到听不见。
满座寂静。没有人鼓掌,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好了。所有人的心神都还被那旋律牵着,被那几句词牵着,回不过神来。
贺兰玉站在前排,目光落在那两枚戒指上。女戒上的红宝石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笑容。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心。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指尖有薄薄的茧,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团被日光晒透的火。贺兰玉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
拓拔户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他旁边,把原本站在那里的顾端挤到了一边。顾端被挤得一个趔趄,站稳了之后瞪了拓拔户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愤愤地闭上了,往旁边挪了半步。拓拔户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贺兰玉的侧脸,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
他凑到贺兰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温热的气息拂过贺兰玉的耳廓。
“阿玉,听说这曲谱和词都是你写的,还有那个什么戒指也是你设计的。”
贺兰玉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对新人身上。他的声音很轻“是。”
拓拔户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像猫爪子拍在毛线球上,带着一种顽劣的亲昵。贺兰玉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没有抽开。
“阿玉,你看咱们穿的像不像新娘子和新郎官。”
贺兰玉这才转过头,看了拓拔户一眼。
拓拔户今日穿的是一件淡红色的圆领袍衫。腰间系着白玉革带,挂着一个小小的青玉环佩。头发没有束马尾,而是全部拢到头顶,用一顶淡红色的发冠束着,发冠的正面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玉。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感觉和往日截然不同——少了那种不管不顾的少年气,多了几分沉稳和矜贵。
贺兰玉的目光在拓拔户身上停了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淡绿色的袍子,竹青色的发带,半束半散的银发。然后他抬起头,落在正堂前方那对新人的身上。
新郎正红色,新娘正绿色。
红男绿女。大华的嫁衣。
贺兰玉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他终于明白拓跋宇为什么要让他穿这身淡绿色的衣裳了。从头到脚,从中衣到外袍,从腰带到发带到玉簪,全套。是比新娘嫁衣浅了几个色号的绿,是恰到好处的、不会喧宾夺主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绿。
拓跋宇穿的是暗红色。比新郎的正红深了几个色号,恰到好处的、不会喧宾夺主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红。
贺兰玉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结发。那日在山上,拓跋宇用匕首割下他的头发,和自己的头发系在一起,放进了贴身的香囊。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情侣装。今天又把他装扮成淡绿柳枝。自己穿的是暗红色的衣袍,还有那句“他们不配和孤做比”。
一套一套的。真的是一套一套的。这疯批,把这些事做得滴水不漏,做得理所当然,做得像是本该如此。他贺兰玉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人从头到脚打上了烙印。像一件被收藏家盖了私章的藏品,章子盖得太轻,他自己都没发现,等发现的时候,墨迹已经渗进了纸里,擦不掉了。
贺兰玉在心里把拓跋宇从头到脚骂了个遍。他的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只是金棕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沉淀下去。
“阿玉,你怎么不说话。”
拓拔户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依旧是那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他的手指还握着贺兰玉的手心,没有松开。
贺兰玉扭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恼怒,没有无奈,没有任何拓拔户期待看到的东西。只是一片纯粹的、空白的平静,像一潭死水,投什么进去都不会起波澜。
他什么都没有说,把头转了回去。
拓拔户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又轻轻挠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往贺兰玉身边又挨近了半寸,淡红色的衣袖和淡绿色的衣袖在秋风里轻轻碰在一起。
“夫妻对拜——”
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高亢了几分,带着一种仪式即将完成的激昂。江远和新娘面对面站定,正红与正绿在日光下交相辉映。两个人同时弯下腰去,额头几乎碰在一起。起身,再弯腰,再叩首。
新娘被喜娘搀扶着往后院走去。江远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正堂后方的门洞里。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腹摩挲过戒面,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