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才华与美貌一身的状元郎(294)
拓跋宇没有往那座最高处的建筑去。他的身形在半空中折转,落在半山腰一片被海棠花树环绕的园子里。园子不大,中央有一座独立的房子,三面被海棠花树环绕,显得更加隐秘而幽静。院中没有多余的陈设,只在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软榻,旁边是一张矮几,几上搁着茶具和几卷书。靠里侧的墙上有一道门,通往隔壁沐浴间。
拓跋宇抱着他走进沐浴间。和他梦里的几乎一模一样,两个泡浴木桶并排放在水雾之中。但拓跋宇没有在这里过多停留,他先用药材熬煮的汤剂帮贺兰玉泡浴,又用清水冲洗过,从木桶旁的长案上拿起柔软的干布巾,将贺兰玉修长的银发擦得半干,又擦干他的身体。然后拿起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那是一件淡紫色的外袍。料子是极薄的轻纱,颜色是极淡的紫,像春日清晨刚绽开的海棠花花瓣,又像暮色将沉未沉时天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烟霞。轻纱上用极细的银线绣着暗纹海棠花,银线极细,光泽极柔,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一旦有光落在上面,那些海棠花便像是忽然绽放开来,一簇一簇、一重一重地铺满了整件袍子。衣袖宽大,交领不高,刚好露出一小截锁骨上方的淡紫色痕迹。
拓跋宇让把贺兰玉放在矮榻上,他拿起放在旁边他将上半部分散发拢到后脑勺用同色系发带系紧,下半部分则完全没有束缚,银白的长发从耳后倾泻而下,铺在淡紫色的袍子上,几缕散在肩头,几缕垂到小腹,几缕落在拓跋宇的手背上,又从他的手背上滑落到软榻边缘。
拓跋宇伸出手轻轻按在贺兰玉的后背上。内力从掌心渗进经脉——不是方才马车里那种浅尝辄止的安抚,是真正的、绵长而深入的输送。一股极细极柔的暖流贯穿全身,他忍不住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锁在骨缝里的寒意似乎又融化了一些。
他站起身,贺兰玉注意到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云锦长袍,袖口和领口用暗银色丝线绣着若隐若现的四爪蟒纹。衣料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那些暗银色的蟒纹便在折痕里若隐若现,他依旧没有束冠,墨黑的长发用同色缎带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和鬓边。
然后弯下腰,将贺兰玉从矮榻上稳稳地抱了起来。走出那座被海棠花环绕的房子,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往上走了约莫半刻钟。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贺兰玉淡紫色的袍子上。
他听到了风声。然后是一大片光影猛地涌过来——他们已经穿过了树林边缘,来到山顶。漫山遍野的野花和草地扑面而来,从山脚铺到山顶,一层一层地叠上去,风吹过时便涌起层层叠叠的花浪。草地上还散落着几丛低矮的灌木,开着细碎的小白花,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飞,翅膀上沾满了花粉;几只蝴蝶在花浪上方翩翩起舞,偶尔停在某一朵野花上,扇动几下翅膀又飞走了。
山顶几乎没有什么人工痕迹,除了草地边缘用大块山石随意垒成的几道矮墙,几乎看不出这里和整片山林有什么区别。那些矮墙上爬满了野生的藤蔓,开着细碎的紫色牵牛花,在日光下轻轻摇曳。最引人注目的是野花与绿草之间的那棵大柳树。树干粗壮,皮皴裂如鳞,万千枝条从高处垂落,嫩绿的柳芽刚抽出来不久,还没完全舒展开,在微风里轻轻拂动,像一面巨大的、将散未散的绿色纱帘。柳树分叉的地方不高,刚好够一个成年男子平视坐在上面的人。拓跋宇将贺兰玉轻轻放在那个树杈上,让他靠着树干坐好。
他自己站在草地上,没有上树,而是伸出手,在贺兰玉身上的两处穴位上轻轻点了两下。
禁锢解开了。喉咙里那种被堵住的感觉消失,手臂和双腿的力气重新回到四肢百骸。贺兰玉低下头看着站在草地上高出他半个头的拓跋宇。这两个人面对面,一个坐在树上,一个站在树下,竟出现在这世外桃源。
“阿玉,在和孤闹脾气。”
他静静地看着贺兰玉,等待他的回答。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比一瞬更长。然后他听见贺兰玉开口了。
“殿下,臣现在也算朝廷命官。”
拓跋宇微微一怔。他以为贺兰玉会哭,会闹,会质问他那天晚上的事——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贺兰玉红着眼眶瞪他、不说话、或者干脆把头扭开不理他的准备。他唯独没有想到贺兰玉会说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不是马车里那种压抑太久的笑声,是真正的、被猝不及防地逗到了的笑,眉眼舒展,露出一排洁白的齿列。
贺兰玉看着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