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磨几块，把银层镀厚一点试试。”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另一块还没镀银的琉璃片，递给赵铁匠，“这块磨薄一些，比刚才那块薄一半。”

赵铁匠接过琉璃片，应了一声，走到砂轮前坐下，开始磨。砂轮吱吱地响，玻璃粉从砂轮边缘飘起来，在阳光里亮晶晶的。贺兰玉蹲在他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这边再磨一点”或者“差不多了”，赵铁匠就按他说的调整角度和力道。

一块，两块，三块。贺兰玉做了好几面镜子，有巴掌大的，有脸盆大的，还有一面等人高的。等人高那面是让钱木匠用木框加固的，立在匠房角落里，用布蒙着，平时不让看。

七月初五，赵铁匠把最后一块镜片磨好了。贺兰玉亲手镀的银，化学反应用的还是硝石法制备的硝酸，银层比之前厚了不少，反射率也提高了。他把那面等人高的镜子从木架上取下来，用布擦干净，对着光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清晰了很多，五官的轮廓、发丝的纹理、衣领上的褶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对着他笑了笑。

“成了。”

七月初八，贺兰玉把几面镜子打包装箱，让人送到了江远府上。他在随箱附的信里写得很简单：太后寿宴，献镜为礼。江远明白他的意思，把箱子收好，派人回了话，说一定亲自送到太后面前。

七月初十，华研司里开始传一些风言风语。

最先传开的是赵铁匠。他蹲在匠房门口吃午饭的时候，和旁边匠房的一个老铁匠闲聊，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贺兰玉。

“你是不知道，贺兰大人被人追杀过。”赵铁匠压低了声音，但嗓门本来就大，压低了也比普通人说话声音响。

老铁匠手里的馒头停在半空中：“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我亲眼看见的。”赵铁匠说得煞有介事，其实他根本没亲眼看见，是听关海说的。但关海说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贺兰大人身边一直带着暗卫，就是防那些杀手的。”

老铁匠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没再问。

但这番话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匠房传到匠房，从内城传到外城，从华研司传到京城。不到一天的功夫，整个华研司都知道贺兰大人被人追杀过，而且是雇凶杀人，杀手是突蒙国的。

到了十一那天，连京城里都有人在传了。说贺兰玉在华清县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说那些杀手武功高强，好几次差点得手，说他身边一直有暗卫保护，普通人近不了他的身。

贺兰玉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匠房里画图纸。关海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把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少爷，现在外面传得可凶了，说您被人追杀，说杀手是突蒙国的，还说您身边有暗卫。”

贺兰玉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嗯，知道了。”

关海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愣了一下：“少爷，您不担心？”

“担心什么？”贺兰山头都没抬，“本来就是真的。”

关海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贺兰玉的脸色，确认他不是在说气话，才小声问：“那您为啥要放出去？”

“水搅浑了，鱼才会浮上来。”贺兰玉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你不把饵撒出去，怎么知道鱼在哪里。”

关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七月十二，太后五十岁大寿。

贺兰玉没去。他托江远把镜子带进宫里，自己留在华研司，继续画图纸。

他画了一会儿，搁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他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山体。

他在想裴家。

扬洲裴家。裴贵妃的娘家，拓拔户的外家，大华六大世家之一。盘踞扬洲数年，盐铁、丝绸、茶叶、粮食，什么赚钱他们做什么。尤其是盐业，裴家控制的盐场占了整个大华的三分之一。

裴家想要他的命这显而易见。那就把水搅浑。

吃午饭时，关海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

“少爷，少爷！宫里传话来，说太后看到那面镜子，龙颜大悦！赏了好多东西！”他喘着气，语速很快，“还有皇上，听说那镜子是您做的，当场就下旨，说贺兰大人有心了，赏黄金百两，绢百匹！”

贺兰玉放下铅笔，嘴角弯了弯。

“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关海愣住了。

“皇上没说别的？”贺兰玉看着他。

关海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

贺兰玉“哦”了一声，继续画图。

关海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急得不行，又不敢多问，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少爷，您想要什么赏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