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竹马(202)
他就那样,默默地跟在移动病床旁边,看着护士将他推进了重症监护室。厚重的玻璃门再次将他隔绝在外,他只能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沉睡的身影,看着仪器上那些他看不太懂、却象征着生命的曲线。
腿,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缓缓地、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背靠着墙壁,将脸深深埋进了双膝之间。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着,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极致的、劫后余生却又前路迷茫的、巨大的疲惫和酸楚。
成功了……活下来了。
但醒来……是未知。
植物人……30%的可能。
三个月的时间,在四季的流转中,悄然滑过。窗外的梧桐叶从嫩绿到深绿,又染上了点点金黄,最终在秋风中打着旋儿飘落。疗养院坐落在市郊一处环境清幽的湖边,病房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如画的湖光山色,但这一切,似乎都与病房内那个沉睡的人无关。
肖潇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头上的纱布早已拆掉,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蜿蜒的疤痕,隐没在柔软的发丝间。
他的脸色不再是最初那种骇人的苍白,恢复了一些血色,但依旧是一种缺乏生机的、玉石般的润白。他闭着眼睛,呼吸清浅均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个陷入深度睡眠的、精致易碎的天使。
只是,这一睡,就是三个月。
沈听岚几乎将这里当成了家。除了必要的工作处理(大多通过电话和视频会议),他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这间病房里。
高大的身影似乎清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加清晰,眼下带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沉静而专注,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时,会不自觉地变得异常温柔。
他每日雷打不动地做着同样的事。
清晨,在护士做完基础护理后,他会用温热的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肖潇的脸、脖颈、手臂。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生怕弄疼了他。他会低声跟他说话,声音是外人从未听过的、带着沙哑磁性的温柔。
“潇潇,今天天气很好,外面的桂花开了,很香,我摘了一枝放在你床头,你闻到了吗?”
“你爷爷早上来电话了,问你情况,我说你很好,睡得很安稳。他让你快点醒,说家里你最喜欢的那幅画,他帮你重新裱好了。”
“陈明轩那家伙又来了,带了束夸张得要死的花,被护士骂了,说花粉对你不利。我把他赶出去了,不过他留了张卡,说是‘瑞克斯’和‘观廊’这季度的分红,数字还挺好看。等你醒了,可以拿去买你上次看中的那套绝版画笔。”
“我哥……今天也来了,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没进来,他可能觉得没脸见你,我也不希望你见他,我会吃醋。”
说到最后一句时,沈听岚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拧干毛巾,细心地擦拭着肖潇的手指,一根一根,动作轻柔。
三个月来,沈廷枫偶尔会来。他总是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一会儿,很少进来。来了,也只是和沈听岚简短地交谈几句,问问情况,然后沉默地离开。
兄弟俩之间,似乎因为肖潇的这场劫难和林佩仪的事情,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那道墙,或许永远也无法打破了。
这天,沈廷枫又来了。他没有穿西装,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夹克,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沧桑。他在窗外站了许久,看着里面沈听岚低头为肖潇擦手、低声说话的样子,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他还是推门走了进来。
沈听岚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只是淡淡地问了句:“来了?”
“嗯。” 沈廷枫应了一声,走到病床边,看着床上沉睡的肖潇。三个月过去,肖潇除了脸色好些,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这种静止,比任何激烈的变化都更让人心慌。
“案子判下来了。” 沈廷枫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深重的疲惫,“绑架、非法拘禁、故意杀人未遂、经济犯罪……数罪并罚,一审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她……没有上诉。”
他说得很平静,但握着栏杆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沈听岚擦拭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轻柔。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没有快意,也没有更多的情绪,仿佛那只是一个陌生的、罪有应得的罪犯,与他再无瓜葛。他的全部心神,只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沈廷枫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母亲判决而翻涌的复杂情绪,忽然就淡了,只剩下更深沉的、对眼前这个弟弟和床上沉睡之人的痛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