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岚忽然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转过头，很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肖潇，我们结婚多年了。有时候我看着你，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我还是觉得……好像从来没在你眼睛里，看到过真正的快乐。”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用画册盖住脸，含糊地嘟囔：“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对了，是他出车祸后不久，沈听岚几乎禁止他开车，每次他抱怨，沈听岚就会用一种很复杂、掺杂着后怕和无奈的眼神看着他，最后只说：“就算你待在我身边，我也常常感觉不到你的‘气息’。你好像……总有一部分，留在别的地方。”

那时他只觉得沈听岚管得太多，太过紧张，甚至有些不可理喻。

此刻，被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用一张照片、一句话轻易点破，那些被他自己忽略、或者刻意遗忘的细节，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原来，在沈听岚眼里，他一直是这样的。

原来，他那自以为是的、任性筑起的堡垒，在别人看来，竟是如此清晰的一道屏障。

肖潇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笑意。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摄影师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神情变化，眼神更加温和了些，主动伸出手：“我叫陆巡。大陆的陆，巡回的巡。是个摄影师，主要拍自然和野外。”

“肖潇。” 肖潇简短地回握了一下，指尖微凉。

陆巡笑道，很自然地收回了手，没有过多寒暄，转而问道，“刚才看你好像对那幅画很有感触？” 他指了指肖潇之前驻足良久的那幅灰蓝与金色的抽象画。

“嗯，色彩和空间的张力很妙。” 肖潇点点头，暂时抛开了那些纷乱的思绪。谈到艺术，他总能更自在一些。

两人就着展厅里的作品聊了起来。

陆巡虽然主攻摄影，但对绘画、建筑乃至音乐都有不俗的见解，言谈风趣，知识面广，更难得的是态度真诚，不刻意迎合，也没有令人不适的探究。

肖潇发现和他聊天很舒服，没有压力，像在春天的午后晒着太阳。

“你经常需要去野外拍摄？听起来很辛苦，也很……自由。”

肖潇问，他难得地对别人的工作产生了兴趣。那些远离人群、与自然为伴的经历，对他这个常年困在城市、画室和人际纷扰中的人来说，有种原始的吸引力。

陆巡的眼睛亮了起来，开始讲述他在阿拉斯加追踪极地狐狸，在亚马逊雨林记录珍稀鸟类，在撒哈拉沙漠深处等待一场沙暴的经历。

他的描述生动而富有画面感，没有刻意渲染艰辛，反而充满了对自然之美的敬畏和发现的喜悦。

“过几天，我准备去冰岛，” 陆巡最后说道，语气里带着期待，“这个季节，是拍极光的好时候。那里的冰川、火山、黑沙滩，还有那种遗世独立的荒凉感……很震撼。”

“冰岛……极光……” 肖潇低声重复着，眼神有些飘远。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大片深邃的墨蓝夜空，绚烂如神迹的绿紫色光带无声流淌，映照着下方亘古的冰川和黝黑的火山岩……那是多么壮丽、多么适合入画的景象！强烈的创作冲动，如同电流般击中了他，将他从连日来的阴郁和自我怀疑中短暂地抽离出来。

“我想去。”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看向陆巡，清澈的眼眸里跳跃着久违的、属于纯粹渴望的光芒，“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我想……画下那里的极光。”

陆巡有些意外，但看着肖潇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热切，他笑了，那是一种找到同类的、畅快的笑容：“当然！求之不得。有个艺术家同行，旅程肯定会更有趣。我后天出发，雷克雅未克集合，如何？”

“好。” 肖潇毫不犹豫地点头。他甚至没去想行程、装备、画具托运这些琐事，也没去想这个决定是否过于仓促和冒险。

那一刻，他只想逃离，逃到一个能让他忘记耳光、忘记沈听岚冰冷眼神、忘记自己内心那片空洞的地方。

而冰岛，那片冰与火交织的净土，变幻莫测的欧若拉女神，似乎就是现成的、最完美的避风港。

艺术家的灵魂总是渴望新奇、渴望远方、渴望用画笔或镜头捕捉这世间的至美。

肖潇无疑是热爱生活的，他热爱光影的变幻，热爱色彩的冲击，热爱自然鬼斧神工的造物。

只是，在追逐这些遥远壮丽景象的同时，他常常忘了，生活里最值得珍视的温暖与“炽热”，或许并不在冰岛冰冷的极光下，也不在巴黎精致的画廊里，而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在那个被他一次次推开、最终用一记耳光彻底斩断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