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拿出那份协议书，说“我会尽快离婚”，似乎成了一种不合时宜的、甚至可笑的逼迫。肖潇需要的，或许根本不是这个。

沈廷枫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送着肖潇脚步虚浮地走向老宅那扇沉重的木门。福伯早就等在门口，见状连忙迎上来，心疼地扶住肖潇，嘴里念叨着“小少爷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将人搀了进去。

木门在肖潇身后合拢，隔绝了沈廷枫的视线。

沈廷枫又在夜风中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车。他没有立刻发动，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副驾驶空荡荡的座位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肖潇的温度和眼泪的气息。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里面正是那份他和苏眉的离婚协议，律师已经处理好大部分条款，只等他最后确认签字，就可以正式提交。

他捏着文件夹的边缘，指节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呻吟。就在刚才，在车上，看着肖潇为另一个男人哭得撕心裂肺、茫然无措的样子，他几乎就要将这份协议书拿出来，告诉他：“潇潇，你看，我和苏眉也要结束了。我们之间，没有障碍了。”

可是，他没有。

因为就在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障碍，从来就不在外面。障碍在肖潇的心里。而那个盘踞在肖潇心里、让他如此痛苦难过的人，不是他沈廷枫，是沈听岚。

肖潇的眼泪，肖潇的愤怒，肖潇那被一句“祝福”就击垮的脆弱，还有他提起沈听岚时，那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鲜活生动的“委屈”和“控诉”……这一切，都在向他揭示一个他或许早就隐隐察觉、却不愿深想的事实：肖潇心里，并非没有沈听岚。

只是那感情被厚厚的习惯、依赖、误解，以及对他沈廷枫年少时盲目崇拜的幻影所掩盖，连肖潇自己都看不清。

而他沈廷枫，这份迟来的、带着补偿和破釜沉舟意味的“爱”和“离婚”，在肖潇这场关于“沈听岚”的情感风暴面前，突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他忽然没有了自信。对“肖潇爱他”这件事的自信。也是直到这两天，亲眼目睹肖潇和沈听岚之间那激烈到伤人、却也真实到刺目的纠葛，他才真正“看见”，才不得不承认。

他将那份离婚协议书重新塞回去，没有拿出来。或许，还不是时候。或许，永远都不是时候了。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肖宅。后视镜里，老宅温暖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拐角。而他心里那份因为终于“得到”肖潇回应而升起的隐秘炽热，也如同这夜色中的车灯，渐行渐远，终将熄灭在无边的黑暗里。

肖家老宅里，灯火通明。肖正庭看到孙子这副失魂落魄、脸色惨白、眼睛红肿的模样，吓得拐杖都差点拿不稳，一连声地叫医生。家庭医生很快赶来，仔细检查了一番。

“有些低烧，炎症还没完全消，需要继续服药休息。另外……情绪波动太大，有些虚脱，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了。” 老医生语气严肃，开了些安神和消炎的药。

肖正庭心疼得不行，亲自看着肖潇吃了药，喝了点温水，又让福伯煮了安神的汤水，守在床边，直到肖潇再三保证自己会好好躺着休息，老爷子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门，嘱咐福伯在外面听着动静。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肖潇躺在那张从小睡到大的、柔软舒适的大床上，身上盖着蓬松温暖的羽绒被，鼻尖萦绕着老宅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檀香。

可是，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兵荒马乱，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空洞感交织，让他无法真正放松。

他闭上眼，沈廷枫在车上的话，便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响，清晰得如同烙铁烫下的印记。

——“因为在乎，才会轻易被他的情绪影响……”

——“只有在听岚面前，你才是最真实的你……”

——“你的喜怒哀乐，在沈听岚面前，才是最鲜活的，最不加掩饰的……”

最真实的……最鲜活的……

肖潇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到遥远的过去。他和沈廷枫认识在先，在他模糊的童年记忆里，廷枫哥就像一个小太阳，温暖，明亮，会牵着他的手带他玩，会把好吃的分给他，会在他被其他孩子欺负时挡在他面前。

廷枫哥对他总是温柔的，包容的，像个体贴的兄长。他自然而然地依赖他，仰慕他，将那种混杂着崇拜、亲近和独占欲的情绪，当成了“喜欢”。

而沈听岚……是八岁那年，突然出现在沈家的。瘦小，沉默，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疏离。沈廷枫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弟弟很好，总是主动带着他。于是，他们的“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