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竹马(68)
但在肖潇的记忆里,沈听岚是那个不和谐的音符。他性格孤僻,不爱说话,有时候说话还特别“刺”人。
记得有一次,他费尽心思画了一幅画想送给廷枫哥,沈听岚在旁边看了一眼,很直接地说:“画的乱七八糟看不懂。”
气得他当场就把画撕了,好几天没理沈听岚。而沈听岚,也只是默默走开,没有道歉,后来却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专业的绘画教材,放在他常待的画室角落。
还有他学骑自行车,摔了无数次,膝盖手肘全是伤,哭得稀里哗啦。
沈廷枫会温柔地安慰他,鼓励他,帮他擦药。
沈听岚却会在旁边,等他哭够了,冷冷地说:“哭有什么用?握把姿势不对,重心太靠前,活该摔。”
然后,在他气得又要哭的时候,走过来,扶起自行车,简短地说:“上来,我扶着你,再试一次。”
他的手很稳,话很少,但那次之后,肖潇真的没再摔过。
结婚后更是如此。沈廷枫的“好”,是温和的,有距离的,像一幅挂在墙上的名画,美好,但触不可及,也不会干涉他的生活。他生病,沈廷枫会打电话关心,会让人送昂贵的补品,但不会像沈听岚那样,彻夜不睡地守在床边,沉默地给他擦汗,测体温,一遍遍哄他喝水。
他发脾气,沈廷枫会耐心劝导,讲道理,最后无奈地说“潇潇,别任性”。
而沈听岚……沈听岚会任由他摔东西,骂人,说最难听的话,然后等他发泄完了,默默地收拾一地狼藉,给他倒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或者做一碗他爱吃的、味道永远恰到好处的面,放在他面前,不说一句话。
等他别扭地吃完,沈听岚又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做自己的事。
沈廷枫记得他所有的“喜好”——喜欢什么颜色的画,爱听哪位音乐家的曲子,欣赏哪种风格的艺术。
而沈听岚……沈听岚记得他所有琐碎的、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在意的“习惯”——睡觉必须留一盏小夜灯,喝牛奶要加热到六十度,画画时不喜欢被人从背后靠近,心情不好时会无意识地抠手心,下雨天关节会隐隐作痛,看到芹菜会下意识皱眉哪怕挑出去了也会觉得有味道……
他一直知道,沈听岚的沉默付出,是“习惯”,是“责任”, 是“爱”,他不止一次告诉沈听岚,自己不爱他,可是沈听岚从未说过想要的是什么,只是付出,肖潇看不懂沈听岚,应该说,从来没想过要探究他的内心。
可沈廷枫却说,他在沈听岚面前,才是最真实的。
真实……
肖潇忽然想起,在沈廷枫面前,他似乎总是下意识地想要表现得“更好”,更懂事,更符合廷枫哥心目中那个“乖巧的潇潇”。
他会藏起自己的坏脾气,掩饰自己的任性,甚至压抑自己真实的想法,去迎合沈廷枫的喜好和话题。和沈廷枫在一起,他感到舒适,安心,像被温暖的阳光笼罩,但也总有一层无形的、小心翼翼的隔膜。
而在沈听岚面前呢?
他肆无忌惮。高兴了会笑,难过了会哭,生气了会摔东西,想要什么就理直气壮地索要,不满意了就直接抱怨,被惹恼了会口不择言地骂人……
他把所有的情绪,好的,坏的,娇纵的,不堪的,毫无保留地,统统倒给了沈听岚。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什么样,沈听岚都会在那里。不会因为他的坏脾气而厌弃他,不会因为他的任性而真的离开他,甚至……不会因为他的伤害,而停止对他好。
他一直把这种“肆无忌惮”当作是“被宠坏的有恃无恐”,是“不爱的证明”——因为不爱,所以不在乎对方的感受。
可现在,沈廷枫告诉他,那恰恰是因为,他把沈听岚当成了最安全、最亲密的“自己人”。是因为潜意识的依赖和信任,深入骨髓的习惯,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牢固的归属感。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攥紧,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比高烧更让人难受,比伤口感染更让人恐慌。
如果……沈廷枫说的是对的。
如果……他这二十几年,一直爱错了人……辜负错了人。
那他过去三年对沈听岚的伤害,他那些任性妄为的婚姻游戏,他最后那记狠绝的耳光,还有今晚沈听岚那句平静到绝望的“我祝福你们”……
又算什么?
他到底……对那个沉默地爱了他这么多年、又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人,做了些什么?
滚烫的液体,再次不受控制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枕头,迅速洇开一小片冰凉的湿意。
黑暗中,肖潇蜷缩起身体,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心底那场骤然掀起的、足以将他淹没的、名为“迟来的清醒”和“巨大悔恨”的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