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溺期(99)
今天要进行第二次靶向治疗了。
“我这边还有点事,下一次你有空的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好吗?”方沉慈有些依依不舍地与苏却青道别。
“也不见你什么时候有向陆婷打过招呼,这时候倒是把话说得漂亮,”苏却青轻哼了一声,最后说,“你要给我打电话,不需要等我有空。”
方沉慈一怔,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苏却又青看不到,就又补了一句:“好。”
其实如果他不主动联络,苏却青很少会来找他,但他给她发的消息她都会回,这个时间打过去的电话,她也很快会接。
比起三年前那通电话,面对同样的痛,他现在不知道要好过多少倍。
他觉得苏却青好像已经为他做出了很多改变,牺牲掉了许多她曾经自由随性的作风,她一直和他说她是认真的,应该不是戏言。
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够被她这样珍重地对待着。
电话挂断了,这个时间是国内的深夜,应该过不了多久,她就要进入梦乡了。
几名医护进来替他佩戴治疗护具,他需要一次又一次重复这个繁琐的过程。
现在,他已经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经系统在日趋麻痹,他渐渐感受不到很多东西,比如,冷热、触碰。
靶向治疗的副作用比他想象的还要强烈且煎熬,除了无时无刻不钻心蚀骨的疼痛外,他食不下咽,辗转难眠,日渐消瘦下去,精神上好像要先一步被击垮了。
上一次的创口还未痊愈,下一次的破坏又紧接而来。
深夜,李独照出现在病房外,看着他憔悴的脸庞和不安稳的睡颜,听见他痛苦的梦呓。
这是她少有的,会产生悔意的时刻。
她这一生曾获数不清的荣誉成就,接受过诸多提名嘉奖,她的成果拯救过无数人的生命,却唯独无法解救自己孩子的痛苦。
上一次她产生悔意的时刻,是八年前,方沉慈在电话中和她说,他太痛了,想过去死。
那一刻,她好像后悔了。
-
方沉慈食言了,那次通话过后,他失联了近半个月。
苏却青后知后觉意识到他音讯全无时,一位老熟人找上了门——金徽家系律师阎故。
阎故坐在她对面,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推至她跟前。
她垂眸,目光落在文件封面上。
她眸色微微一变。
是裴慈的遗嘱。
第48章
扈京直飞纽约16个小时。
飞机上, 苏却青撑着头,一页页翻过裴慈的遗嘱,继承人, 受益人,一打眼密密麻麻都是她的名字。
如果裴慈死了,她将会得到向家辉梦寐以求的——金徽家系的一切。
方沉慈比她想的还要,不可理喻。
她对遗嘱这东西其实很熟悉,二十多年前苏谈谢去世那年,苏家门槛踏破, 多少人找上门来,她几乎能将苏谈谢的遗嘱倒背如流。
她以为在收到遗嘱之前, 她要先收到病危通知书才对。
凌晨三点降落肯尼迪国际机场, 凌晨五点抵达西奈山医院。
她与李独照见面了。
站在手术室门外,她好像能看到方沉慈单薄的影子。
无影灯悬在手术台上方, 那扇玻璃像一幅画框, 他成了画面中一个惨白的焦点。
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她这么多年, 想要的无不拥有,想做的无不实现, 受尽崇拜恭维,几乎别无所求。
她为什么会遇到方沉慈呢?难道上天觉得她一定要失去点什么,所以才一次又一次报应在他身上。
等她回过神来, 才发现四周并非一片寂静,走廊里人来人往,光影杂乱,听起来,他的情况并不乐观。
在那些生僻的英文单词中, 她听不出好的语义。
两小时后,手术室门口的警示灯灭了。
-
清晨,苏却青闲来无事,给房东的盆栽浇了水。
这栋洋楼有一处采光极好的阳台,花藤缠绕在铁艺护栏上,下午坐在这里吃点心十分惬意。
她轻声哼唱着雪兰多河,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这时,来电铃声忽然响了。
她放下洒水壶,进屋内拿起手机,接了起来。
她一边把手机放在耳边,一边优哉游哉地踱步到窗前,拉开窗帘靠在一旁,问:“喂?”
对面出声道:“却青,是我。”
“我知道是你啊。”她把手机放到眼前,来电人显示依旧是那张淫靡潮红的模糊照片。
透过窗玻璃,从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方沉慈的病房。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还连接着各种维持生命体征的仪器,就这样,他居然还能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她打电话,佯装无事般对她嘘寒问暖,若无其事地朝她说尽谎话。
她真的有点佩服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