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问题可能有点尖锐，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宏远建设的代表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开始引经据典，解释他们的方案是如何经过“周密计算”和“丰富经验验证”的，保证没问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外行”质疑的不以为然。

刘股东此时清了清嗓子，笑着打圆场：“司总年轻有为，考虑问题细致是好事。不过宏远在这方面是行业翘楚，他们的经验我们还是可以信赖的嘛。而且他们的报价很有诚意，综合来看，优势很明显。”

其他几个股东也纷纷附和。

我心里那股较真的劲儿上来了。我知道刘股东可能和宏远有些私下的关联，但这是我的项目，我不能看着可能存在隐患的方案就这么通过。

“刘总，我明白您的意思。经验很重要，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我们的项目地质条件特殊，工期又紧，任何潜在风险都必须摆在桌面上充分评估。”我坚持道，翻出勘测报告的相关数据页，“我不是质疑宏远的实力，只是希望方案能更完善，这也是对项目负责。”

刘股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也硬了几分：“司总，你才接手项目多久？有些行业的惯例和成熟做法，可能还不熟悉。太过纠结细节，有时反而会耽误大事。我觉得宏远的方案已经足够严谨，完全能满足要求。大家觉得呢？”

眼看会议要陷入僵局，变成我和刘股东的正面冲突。

就在这时，顾明渊敲了敲桌面。

很轻的两下，却让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之前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此刻，他抬起眼，目光先扫过刘股东，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刘股东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然后，他看向我，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力度。

“司月提出的问题，是技术层面的合理质疑。” 他顿了顿，看向宏远建设的代表，“既然有疑问，那就请宏远在两天内，针对这几个点，补充提供详细的计算依据、类似案例的成功数据，以及可执行的备用预案。如果经专家组评估后确实可行，再议不迟。”

他几句话，既肯定了我的质疑“合理”，又把皮球踢回给了宏远，还设立了“专家组评估”这道防火墙，谁也说不出什么。

刘股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顾明渊的目光下，终究没再出声，脸色不太好看。

“其他人还有问题吗？”顾明渊环视一周。

无人应答。

“那好，今天就到这里。宏远补充材料后，由司月牵头组织专家组评估，结果直接报给我。” 顾明渊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率先站起身，“散会。”

他离开会议室时，经过我身边，脚步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但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对我轻轻弯了一下。

像是一个无声的、赞许的勾连。

我站在原地，看着会议室里神色各异、陆续离开的众人，尤其是刘股东那强压着不满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后背，不知何时，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我知道，今天如果不是顾明渊最后那几句话镇住场面，我恐怕很难下台。我的质疑或许有道理，但缺乏足够的“权威”去支撑，很容易被“经验不足”、“不懂行”之类的帽子压垮。

而他，在我差点撞上南墙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给我递了一把梯子，顺便，把南墙往后挪了挪。

心里那点因为他平时毒舌和压榨而产生的小小怨气，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有点暖，有点胀，还有一丝……清晰的认识。

顾明渊把我扔进这潭深水，不是让我淹死，也不仅仅是看着我扑腾。

他一直在水底，沉默地，为我清理着最危险的暗礁。

而我，好像真的，越来越喜欢这种……被他“暗地里”托着、自己拼命往前游的感觉了。

虽然，前路依旧是一片看不到头的、深不可测的幽暗水域。

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项目方案终版汇报那天，我穿上了最贵的那套西装——顾明渊买的，贵到我之前一直没舍得穿，怕沾上一点灰都得心疼半年。张姨天没亮就爬起来帮我熨烫，说必须得有个“旗开得胜”的样子。

镜子里的我，人模狗样，头发丝都透着一股“我很贵别碰我”的做作气息。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手心一直在冒冷汗，演讲稿在脑子里过了八百遍，还是觉得会忘词。

顾明渊照例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在出门前，抬手把我那条死活打不完美的领带扯松，然后手指翻飞，三下五除二重新系了个漂亮的温莎结，手法熟练得像我每天早上自己系鞋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