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1977(58)
这个年代的医院没有完善的轮休制度,重症患者源源不断,手术一台接一台,通宵夜班是常态,高压、高危、高强度,日日与生死为伴。别人只看得见医者的体面荣光,只有秦岁日日看在眼里——看他熬红的双眼、疲惫的眉眼,看他术后虚脱的模样,看他常年紧绷不敢松懈的神经。
他不怕清贫度日,不怕俗世艰难,唯独怕这场日复一日的坚守,终究会耗掉他心上人的性命。
蒙钰沉默片刻,眼底的疲惫褪去,多了几分无奈与固执,轻声反驳:“科室人手本就紧缺,心外科离不开人,前辈刚出事,正是科室最忙的时候,我不能走。这是我的职业,是我的初心。”
“初心不能当命抵!”秦岁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压着连日积压的恐慌,第一次对蒙钰抬高了语调,“你救别人的命,谁来救你的?你次次通宵、天天连轴转,身体早就熬得透支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小院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窗外秋风穿巷的簌簌声响。
这是两人相守多年,第一次真正爆发矛盾。从前所有的难处、所有的隐忍、所有时代赋予的委屈,他们都彼此体谅、互相搀扶,从未有过争执。可这一次,一人满心都是后怕与占有式的守护,一人满心都是责任与刻入骨髓的信仰。
蒙钰抬眸望着他,眼底泛起浅浅的红,语气坚定却带着无奈:“秦岁,我学医不是为了体面。我从小仰慕医者,大学深耕数年,熬过无数见习日夜,站上手术台救死扶伤,不是一时兴起,是我这辈子想坚持的事。”
“我见过重症患者起死回生的庆幸,见过家属绝处逢生的感激,也见过生离死别的无奈。正因为前辈离去,我才更要守住这里,守住每一个等待救治的病人。我不能因为危险、因为辛苦,就放弃我的责任。”
秦岁心口发紧,又疼又急,语气带着近乎偏执的固执:“可我宁愿你平凡安稳,碌碌度日,也不愿你拿命赌前程、赌初心!”
他这一生,太过克制通透,看透了时代的风浪,看淡了世俗的得失,唯独蒙钰,是他唯一的软肋与执念。
他可以陪着蒙钰扛世俗非议、守隐秘深情,可以陪他熬过清贫岁月、静待来日,可他绝不能接受,千辛万苦相守的人,最终倒在日复一日的透支里,无声无息地离开。
“你守世人性命,可我只想守着你。”秦岁望着他,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惶恐,“我不怕日子难,我只怕哪天,我再也等不到你下班回家。”
一句落地,所有强硬的争执尽数消弭,只剩满心酸涩与无力。
蒙钰喉结微哽,看着眼前素来冷静自持的人,此刻眼底满是慌乱与脆弱,瞬间懂了他所有的偏执。
秦岁见过大哥为情爱弃戎装、舍梦想的两难,见过时代里身不由己的遗憾,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恐惧失去。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击碎了他所有的从容,让他再也无法坦然看着爱人日日身处险境、透支身心。
可他的坚守,亦无错。
一人以余生安稳为尺,只想护一人岁岁平安;一人以仁心医术为任,只想护世人岁岁安康,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所求不同,初心相悖。
秋风穿过敞开的院门,吹得屋内灯火轻轻摇曳,映着两个相对而立、满心疲惫的人。多年相守,风雨同舟,他们扛过世俗偏见,熬过异地别离,守住了隐秘深情,却在这一刻,在安稳日常与生死初心之间,第一次有了解不开的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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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理解
那晚争执过后,小院里拢着一层散不去的凝滞。
两人没有冷战置气,只是都格外沉默。蒙钰依旧按时上班,依旧在深夜拖着一身疲惫归来,只是眼底多了淡淡的落寞;秦岁照旧晨起伏案、赴所工作,演算图纸时却屡屡走神,笔尖顿在公式间,满心都是那晚争执的话。
他知道蒙钰没有错。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是他数年苦读的初心,坦荡又纯粹。
可心底的恐慌始终盘踞不散,前辈猝然离世的画面反复萦绕,他太怕世事无常,太怕朝夕相守的安稳,会猝不及防碎在一场透支与意外里。这份偏执的担忧,让他死死揪着“换工作”的念头不肯松口,也困住了自己,为难了蒙钰。
次日午后,研究所暂停攻坚项目,办公室难得清闲。几位年长的技术员泡着热茶,闲聊起各家的琐事、生活的取舍。
坐在秦岁邻桌的老周,是所里待了十余年的资深工程师,性子温和通透,看人看事素来豁达。他见秦岁对着图纸发呆,眉眼紧锁、心绪不宁,便轻声搭话。
“小秦,这两天看你心神不宁的,是不是家里有心事?”